然後呢？然後怎麼辦？
現在的他不是放射科的大夫更和職防所的專家沒關係，現在的他沒有資質簽不了字，身為一個借調的臨時工，連一張合法生效的診斷證明都開不出來。
陳利民在這個醫院唯一的身份就是內科借調，就連他現在手裡頭拿著的借調單都是宋主任給他簽的。
要是現在陳利民解開這幾捆片子，除了驗證自己心裡頭那個沉重的數據之外，他什麼都得不到，那個數據從他走出那扇門的一瞬間就什麼都不是了。
前世的陳利民在這上面栽過太多的跟頭，一張片子擺在那，有的時候和醫生這人有沒有醫德沒什麼太大的關係，畢竟能不能看出來是一回事。
但這事能不能堂堂正正的寫在診斷書上，這就是另一回事了。
回過神來的陳利民沒有多停留轉身就抱著那十幾個袋子回到了外頭的小隔間，在登記本上一筆一划的填表。
這東西相當的麻煩，上面要填的東西比相親查戶口問的都多，什麼日期姓名那都是基本操作，就連每個袋子的袋號都要抄寫上去，這是真受不了。
好不容易填完了，陳利民掃了一眼那厚厚的本子，現在已經被翻過去了大半，最前頭那些都有點發黃了。
這會的老張正坐在桌子後面悠閒的喝著茶水，眼見陳利民填完了他伸手把本子拉過去瞅了一眼。
「年輕人幹活就是麻利啊，這才一下午吧？九零年的就翻完了？」
陳利民點了點頭，倒也沒恭維，抱著那摞袋子就往外走。
剛一走到門口，他腳下一停仿佛突然想起了什麼一般轉過身問道。
「張師傅，有件事我想問問你。」
「裡頭那兩排廠子裡面體檢的片子，平時有人來看過嗎？」
這個事憋在陳利民的心裡頭已經整整一下午了，既然早晚都要問還不如現在就說，不然自己今晚都睡不好覺了。
被陳利民這麼一問，老張明顯也有點被問懵了，回頭看了一眼裡頭此時已經關燈的倉庫，嘆了口氣。
「從你一進來我就知道，你肯定會問的，你們小年輕的好信，越不讓你們看你們反而看的越起勁。」
「我在這個庫房裡頭得有十四年了，那些東西從第一批放在這到現在也有八九年了，一共就來過兩回。」
「我記得第一回是當時八六年的時候，衛生局下來說是補查資料，拿走了一批，過了一兩個月又給原封不動地送回來了。」
「第二回好像是八八年，我聽說你是紅河縣調過來的吧？」
陳利民點了點頭，從兜裡頭掏出包紅梅遞給老張一根，伴隨著嘶的一聲，老張繼續說道。
「那人也是紅河縣的大夫，看著得有個四十多歲，叫什麼我記不清了，我就記著那人在這裡頭悶著頭坐了一整天，連口中午飯都沒吃。」
「當時他把片子調走了嗎？」
「沒有，也調不了畢竟不是咱們醫院的，能讓他進來看就不錯了，他就在那悶著頭往死里看，看完就把東西全部都放回了原位，啥也沒拿。」
一根煙抽完了，老張將茶水往那個類似菸灰缸的鐵罐子裡頭倒了點水，伴隨著刺啦的一聲隨口補了一句。
「我當時看他出來了，我就問他，你在這裡頭看來一整天，最後看出來什麼名堂來沒有？他當時就說了一句話。」
「就算看出來了又能怎麼樣？沒用啊！」
接下來的幾天，陳利民都過的極其有規律。
每天上午他都跟著喬明德查房，查完了就回辦公室繼續抄寫病案。
下午的時候，他一般就不抄病案了，準時就泡在片庫裡頭，一點點的往下翻，每次翻出來的片子挨個對著病歷目錄記序號。
晚上去食堂隨便對付一口就回辦公室，先去死磕那十七頁的外文文獻，實在是熬的睜不開眼了。
就去換換腦子抄一下那三本護理書裡頭沒複印的零碎知識點，等抄夠了差不多的字數時，陳利民就裝到信封裡頭給林秀寄回去。
上次宋主任和他說一百多例，陳利民整整翻譯了三天，終於把第一年的翻譯完了。
九一年那裡頭整整有六十多個袋子，一看就知道這一年的宋主任馬上就要升上去了，做手術的頻率都明顯變高了不少。
不過很快，更大的驚喜就要來了。
下午三點多的時候，陳利民正在片庫裡頭翻閱著之前的病程記錄，他隨手抽出了一個，那袋子和其他並沒什麼兩樣。
一樣的牛皮紙袋子上頭用藍墨水寫著編號，但最下面單位那一欄卻是直接把陳利民激動的差點站了起來，上面赫然寫著：紅河縣水泥廠。
看著那一行字，陳利民捏著袋子的手猛的僵住了，他翻來覆去的看了好幾遍，那人的名字自己不認識，是九一年八月份的事，當時的診斷上頭寫的是「顱腦外傷」。
底下還用一行小字給標註出了高空墜落，那三車間是負責磨粉的，根本不可能有高空作業，這人大概率是水泥廠其他的車間的。
這件事其實陳利民是有想過的，畢竟紅河縣那麼多人，畢竟紅河縣那麼多人，縣醫院和地區醫院之間醫療差距很大，有很多病縣醫院裡頭根本就治不了。
就在後世甚至很多省裡頭的醫院都有專門的大巴車，專門負責在車站接送患者從高鐵站到醫院裡頭來看病。
陳利民呆呆的站在兩排鐵架子的中間，舉著手中那個袋子足足站了半分鐘多，頭低的脖子都有些發酸了，他才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既然這個病例在這裡，那這個人的胸片肯定也在這棟樓里，肯定就碼在水泥廠那一格里。
這個人摔壞了腦袋，腦片進了神經外科這一格，而他每年體檢的肺部胸片，肯定在裡頭那一捆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