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放射科回到工位的陳利民心情十分的複雜,一整個下午雖然他人在工位上,但心早就已經飛到片庫裡面去了。
後來他又去了一趟,那會的走廊裡面已經可沒什麼人了,今天檢查的隊伍早就散了沒,一個放射科的大夫抱著那一摞東西往樓梯口走。
那紙袋子螺的老高都頂到他的下巴了,他走路得把脖子往後仰才能看見一點路,至於裡頭的材料他真的一個個看了嗎?
陳利民用腳後跟想都知道,能看上一半都燒高香了。
其實這件事周德福在八十年代就幹過了,那年是他剛剛當上主任的第二年,帶著六個人去水泥廠裡頭做職工檢查。
當時做了四天,甚至片子都是分批拉回縣醫院裡頭照的,他當時帶著那些片子去了一趟地區醫院找他的老同學。
但人家剛拿起來掃了兩眼就讓他以後別管這事了,他不服氣回去寫給衛生局,最後換來了一副錦旗來堵住他的嘴。
現在都還在縣醫院院辦的柜子裡頭掛著,那不是榮譽,那是無時無刻都在嘲笑他的無能。
人在想事情的時候時間過的總是特別快,很快下班時間就到了,陳利民剛一來到喬明德辦公室就先聞到了一陣墨水夾雜著舊報紙的味道。
桌上癱著東西,不是別的正是第四份,整整十七頁這次全是英文的,封面上貼著一張小紙條,那是喬明德自己寫上去的編號。
旁邊還壓著那本封皮都被翻爛了的英漢字典,他白天就答應過喬明德今天晚上繼續翻了。
陳利民深吸了一口氣在桌子面前坐下來,把那十七頁稿子拽了過來,光是第一頁他就看了兩遍,但他卻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但他的心裡頭和明鏡一樣,如果他連這十七頁紙都翻譯不明白,那他連在那間片庫裡頭多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
接著從頭開始翻譯,光是第一句話他就反覆修改了三四遍,直到第二句他的思路才漸漸順暢了起來。
等到了十一點多,陳利民終於停了筆,一共翻了七頁他實在是有些沒狀態了,站起身將窗台摞著的那十幾個紙袋重新碼齊壓好。
伴隨著鎖門聲落下,迎接陳利民的只剩下走廊里的黑暗裡,他從兜里掏出那個鐵殼手電,大拇指一推便朝著宿舍走去。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的陳利民沒怎麼睡覺,宿舍熄燈之後他就那樣呆愣愣的躺在地上,睜著眼睛死死的盯著天花板上的那塊水漬。
腦子裡翻來覆去就那一件事,他一定得進去那個片庫,他要拿到足夠多的樣本量才有機會。
但他現在根本進不去,就憑他一個從縣醫院借調過來的小醫生,跑到放射科的庫房裡頭翻那堆十幾年前的胸片。
人家別的都不用問,就問他一句你要查什麼就足夠了,光是這一句他就答不上來,要是直說想看水泥廠的相關資料。
人家緊接著就會問你跟水泥廠是什麼關係或者你又不是放射科的你一個內科醫生去看人家廠里十幾年前的胸片幹什麼?
這句話,他根本就沒有辦法回答,如果回答不了,就絕對不能輕舉妄動。
這和之前去小屋子翻書完全不是一個性質,上次的他雖然是自己去的,但那背後是有喬明德的默許的,要不然光憑自己一個人說去就去,那是不可能進去的。
那顯然是不可能的,被人家委婉拒絕都是比較體面的結局了。
前世的陳利民在這上面吃過大虧,當時的他才剛剛三十多歲當上了副主任,心裡頭就覺得自己牛的不行了。
有一次他想要調取其他科室的歷年資料做數據統計,大搖大擺的直接就找上了門去了,人家也沒著急拒絕。
表面上客客氣氣的拖了他兩個月,最後就實在拖不動了直接來上一句「內部資料暫時不方便外借」就直接把他給硬生生的堵了回來。
直到後來陳利民才終於摸清了門道,你如果想要拿人家的東西,必須得給人家一個名正言順還挑不出來毛病的由頭。
第二天上午查完房,剛打算回辦公室時,宋主任在走廊上叫住了他。
「上個禮拜我叫你記的那個筆記你還留著吧?在的話下午兩點來一趟我辦公室,到時候帶上。」
待到下午兩點,陳利民準時敲開了門,這還是陳利民一次來宋副主任的辦公室,相比於喬明德的辦公室小了不少。
陳利民剛一進去就瞅見靠窗的那個辦公桌上堆著半個人那麼高的病歷,見到陳利民進來,宋主任點了點頭就當做是招呼了,繼續低看著手中的病歷。
「坐,客套的話我就不說了,你的能力我是認可的,但我現在有件事需要你辦一下。」
看了一會,宋主任把病歷往桌上一放,身子往前靠了靠,整個人神色十分憔悴顯然是這兩天沒太睡的好。
「我這兩天一直都在想上個禮拜那台手術,腦子裡頭全是那要命的四分鐘,我現在就連睡覺都有點睡不好了。」
一聽這話陳利民眉頭微微一挑,他好像已經知道宋主任要說什麼了,畢竟他曾經也是個主任,有些東西經歷過一次就會不自覺的反思了。
但現在的他還不能確定,如果真的如他所想,那他想去片庫這件事說不定還真能辦,但現在的他不能表現出來,只能強壓住內心的興奮點了點頭。
「其實我早就想找你了,但是我聽說你最近在和喬主任核對那些翻譯的事情,我怕你太忙就一直沒和你說。」
「我現在腦子裡頭不光是想著那一台,這是咱們科從九零年開始到今天所有的重型顱腦外傷,我昨天讓病案室全都給我調出來了,一共一百四十七例。」
「我想干件事,我想重新把這病例翻出來整理一遍,我想看看當時的病程記錄裡頭,有沒有什麼是我當時沒看出來的盲區。」
來了!來了!這會的陳利民瘋狂壓制自己的嘴角,他現在已經完全明白是宋主任繞了這麼一大圈是什麼意思了。
不過這也是合理的,陳利民太懂那種感受了,一個幹了十幾年的主刀大夫,突然之間想想回過頭看一下自己的職業生涯中有沒有漏網之魚。
這個想法就像一個執念一般,一旦起來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就算是前世的陳利民自然也不例外,他前世五十幾歲那年也幹過一件一模一樣的事,有一次他剛從學術大會回來,聽同行講了一份全新的評估方法。
當時的他在台下聽的可謂是一身冷汗,第二天就回醫院裡頭讓把所有的病案去全都給調了上來,兩百多份,他一有空就看到最後足足看了兩個多月。
「您想找什麼?」
「我也不知道我想要找什麼,如果我要是知道的話,我早就找到了。」
「我幹這行十三年了,現在回頭看當時的自己簡直就是一頭霧水的,一直到上個禮拜我才終於知道腦壓是怎麼走的了。」
宋主任站起身喝了水但卻難掩聲音中的沙啞。
「這麼多年,到底有多少病人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走了彎路,而我卻根本沒有發現?我想全部查清楚,要不然我睡不著覺。」
「這工程量可不小,這一百多份,光是看病程記錄都得兩個多月,而且光看記錄是沒用的。」
眼見火候差不多了,現在就是他最放鬆的時候的,陳利民淡淡的說道。
「記錄這東西是人寫的,人當時自己都看不出來的東西,根本就不會寫在紙上給自己找麻煩的,您想從病歷裡面去找當初漏掉的,這根本不現實。」
聽到這話的宋主任沉默了。
「那我應該看什麼?」
眼瞅著宋主任的興趣終於被勾了起來,陳利民嘴角那一抹笑意終於壓不住了。
「必須要看片子,因為片子是機器拍的,畢竟機器可不會管當時看沒看出來,它有的全是冰冷的數據。」
「您把所有病例的術前影像和拍的全部都調出來,跟著病程記錄對照著看,對不上的地方,那就是您要找的盲區。」
宋主任就站在那裡足足盯了他好久,終於如陳利民所料想那般,宋主任動了,坐了回去,將周圍的病歷推開。
拉開抽屜摸出一張空白的申請單,低頭刷刷的寫了幾行字。
「片庫就在樓西頭,不知道你住沒注意過,管庫房的那個你叫他老張就行了,你到時候就拿著這個單子去的,就說是神經外科調閱資料,我簽了字的。」
「那老頭挺好說話的,有這單子你去了態度稍微好一點,他一般不太會難為你的。」
宋主任把那張單子推了過來,陳利民剛打算伸手去接,宋主任突然把單子按住了。
「等等,這個活可不小,一百四十七例光是翻記錄就得兩個月,你還得沒事就往片庫跑,你畢竟是幫我忙,不能讓你白干。」
「我是借調過來的,本來就應該幹活的。」
「你確實是借調的,但你乾的是喬主任的那一份活,這份是我的。」
「我這兒能給你的一共就兩樣,你挑一個,如果覺得行的話你就干。」
「第一,如果這個東西最後能夠整理出一個材料的話,我肯定會投一篇論文,到時候署名裡面有你,我到時候給你排第二。」
「第二,我下個禮拜四還有一台手術,到時候你上來。
「我是內科的,手術我不太擅長。」
「我知道,到時候我跟醫務科和喬主任那邊溝通,你先上來拉鉤,先拉三台再說別的。」
陳利民沒著急說話,從五月十八號到今天,這麼多天他站在那扇觀察窗外頭站過三回,他突然想起來縣醫院的三病室了。
當時他給一個二十六歲的小伙子插管,第一次沒進去,喉鏡抽出來的時候林秀在旁邊看著他,當時他沒抖,顫抖是在血氧穩定之後才開始的。
「我拉鉤!」
聽到這個回答宋主任整個人明顯愣了一下,過了半天才開口道:「就這個?那個署名你不喜歡?」
「如果有的話更好了,但那個暫時也不著急,畢竟這會還是沒影的事呢。」
宋主任看著面前的陳利民笑了,把手中的單子往前一推。
「你這個臭小子還真是奇怪,我在這個醫院裡頭幹了十三年了,說實話你是我見過的年輕人里最有天賦也最奇怪的。」
「那些年輕人不是在搶署名就是搶錢,你倒好,你搶著拉鉤子。」
陳利民把那張單子拿起來,掃了一眼上頭寫著:我科室陳利民因科室病例回顧工作需要,需借閱近三年相關影像資料,請予以配合。
下面是宋主任的簽名還有一個日期,沒有寫具體是哪個患者的名字,也沒有寫具體借調那一份,最關鍵的是沒寫只能借調神經外科的片子。
這才是他的最終目的,他其實也不算坑了宋主任一把,只是在宋主任毫不知情的情況下給自己創造了便利而已。
看著手中的單子,陳利民壓住了心中的激動笑著應道。
「拉鉤子的學出來是我自己的,署名是別人給的,不一樣。」
這句話宋主任沒接,低著頭重新把那堆病例拉到了面前翻開了第一頁。
「下個禮拜四早上七點半,你記得提前十分鐘到,換好衣服。」
「你要是拉不好,我就說你一回,第二回說的話你就自己走吧,我當初拉鉤拉了三年,去乾的第一天就被我們老主任給罵下來了。」
正當陳利民起身轉身要走時,宋主任開口了。
「什麼時候開始?」
「看您的時間吧,我今天就去。」
「你也不歇歇?你晚上不還得熬夜翻那些洋文文獻嗎?你這身體可別累垮了,在這可沒人給你兜底。」
眼見陳利民沒應,宋主任搖了搖頭心裡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你這個人啊,我第一次覺得看不懂一個年輕人了,你去吧,有啥事隨時和我聯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