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人微言輕

2026-08-30 14:19:48 作者: 狂水一條街
  趁著中午還有點時間,陳利民回宿舍拿上帆布包就出了醫院大門。

  按照之前小田說的地方,陳利民很快就找到了那家照相館,就在街對面的小巷子裡頭,門臉很窄,只有兩三個人並排站的位置。

  剛一走進去就瞅見玻璃櫥窗裡頭陳列著七八張放大的樣片,大多都是坐得一本正經的全家福和穿著綠軍裝的大小伙子。

  很多照片的邊緣都被太陽曬的有些泛黃了,門框邊上用鐵絲掛著個木牌子,上頭用紅油漆手寫著複印倆大字。

  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乾瘦男人,這會正蹲在玻璃櫃檯的後頭,拿著一塊類似於後世智商稅擦屏布一樣的東西小心翼翼地擦著手中海鷗相機的鏡頭。

  看到陳利民進來,那人趕緊站起身熱情的迎了上來。

  「喲小同志你好,來照相還是洗膠捲啊?」

  「我來印點書。」

  陳利民一邊說著一邊將那沉甸甸的帆布包放在了櫃檯上頭。

  「哦哦,複印啊,來來來裡頭請。」

  那老闆一瞅那看著就不輕的背包,頓時就知道這回是要來大客戶了,連忙站起身把陳利民往布帘子的後頭引。

  後屋的空間比前頭更小了,光是一台鐵殼子的老式複印機就占了一大半的空間。小到兩個人甚至都不能並排站了,空氣里還飄著一股子濃重的碳粉和機油味。

  隨著老闆掀開那上頭蓋著的那塊防塵藍布,揚起一陣細微的灰塵,老闆瞅了一眼陳利民掏出來的書。

  「護理書?你是對面醫院的?這年頭男護士比大熊貓還稀罕呢。」

  陳利民也沒多解釋點了點頭,這一解釋萬一又是小田一樣八卦的傢伙,陳利民的頭都要大了,上次那事都夠他喝一壺的了。

  「成,那你先在這挑著,等你挑好玩我做個記號,最後我把頁數給你算一下哈。」

  陳利民在一旁的摺疊椅上坐下,把那兩本需要篩選的書攤在膝蓋上,這活對他來說簡直不要太熟了。

  前世他帶規培生的時候,每年考前他都會騰出時間來底下的那些學生考前劃一下重點,哪一章必須要死記硬背,哪一節可以直接跳過。


  那會的他大筆一揮劃完重點,底下的學生們搶著傳抄,而現在的陳利民,一個人窩在這件悶熱的相機館的後頭,耳邊是複印機嗡嗡的引擎聲。

  雖然他沒怎麼學過護理這一塊,但有了小田給的大綱加持和平時的了解,劃重點這事對他來說並不難,沒辦法,這個傢伙基本功太紮實了!

  陳利民挑的很慢,《基礎護理》那本書,他從第三章開始往後翻,但凡遇上要緊的就折一下,折到第七章的時候他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又重新翻回到前面去,把之前他抄過的那一章也給折上了,那九頁雖然一早連著自己寫的那封信今天一早已經郵出去了。

  但複印件到底是複印件,他擔心那幾頁手抄的萬一在路上弄丟了咋辦,哪怕多花點錢起碼這樣更保險點。

  最難的還是那本《臨床護理技術》這本一直都是讓陳利民最為頭疼的,畢竟操作考試的規矩是要考試之前的一個禮拜才會公布項目,他現在根本沒法挑重點。

  沒辦法的陳利民只能憑藉著自己這麼多年的臨床經驗,一點點的把那幾份最要命也經常考的給折上,比如靜脈輸液,導尿,無菌操作什麼的二。

  最後等老闆拿過書來,數了一會後便在小本子上劃拉兩下:「一共是一百四十一頁,兩毛錢一張,你一共給我二十八塊錢算了!」

  現在的陳利民兜裡頭滿打滿算也只有三十多塊錢,畢竟喬明德給他的那五十塊錢他不能動。

  他剛打算把那幾張皺巴巴的鈔票捏出來準備數的時候,老闆看著一旁小田的那張大綱,忽然猛的一排大腿。

  「哎呦!你這小同志咋不早點說,看你那張紙你是不是護士站裡頭那個田丫頭介紹過來的?」

  「她之前和我提過一嘴來著,我尋思就不麻煩了。」

  「嘿,你這人咋不早吱聲呢,這有啥好麻煩的,田丫頭那天都和我打過招呼了,和我說他們科裡頭有個大夫要複印大件,讓我把價格算公道一點。」

  「這麼著,那兩塊錢的零頭我也給你抹了,收你二十五,這樣整數咋們爺倆都好算帳。」

  老闆一把將陳利民遞過去的那幾張零鈔推回來幾張,爽快的擺了擺手,這倒是給陳利民弄的有點不好意思了。


  「這不合適,做買賣該多少就是多少,都要吃飯不是?」

  「你快拿著吧,咱們也算是街坊鄰里的,少了這兩塊錢我又餓不死,以後你們醫院科室要是有要拍大合照啥的活,你多幫我張羅張羅,比這兩塊錢強多了。」

  老闆不由分說的把錢按回到他兜里,轉頭就手腳麻利的往複印機裡頭塞紙。

  不同於後世那種幾乎一點聲音都沒有的印表機,只有列印好了才會響,這老古董比那個還智能,什麼時候不響了,什麼時候就好了。

  伴隨著刺眼的綠光從玻璃板下一遍遍掃過,後屋裡那股子碳粉燒焦的味道越來越沖,印出來的紙上頭都帶著點熱乎氣。

  一張張的吐在旁邊的托盤裡頭,沒一會就堆成了一疊,印完了最後一張,老闆搓了搓站著黑灰的手指,找了張比較乾淨的報紙。

  把那一百四十多張a4紙橫豎包了整整兩層,又從櫃檯底下扯出一根紅色尼龍繩,手腳麻利的捆了個十字花,結結實實的遞給了陳利民。

  「拿著,還熱乎著呢,外頭這層報紙千萬不要拆,過兩天我看天氣預報有雨,這樣防止它發潮。」

  老闆囑咐完接過來陳利民遞過來的二十五塊錢塞進了腰包裡頭,陳利民接過來,感覺沉甸甸的。

  用二十五塊錢換來了這一包能砸出來個坑的磚頭,陳利民道了聲謝隨後便小心翼翼地將紙包給塞進了帆布包的最裡頭。

  走的時候陳利民特意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眼瞅著還有不到一個小時就上班了,也沒有回宿舍的必要了,乾脆就直接回了辦公室。

  這會正是午休時間,有愛動彈的就回宿舍眯一會,不愛動彈的就乾脆拿個東西墊著直接趴在桌子上開睡。

  陳利民把那份複印件小心的從包里拿出來,將外面的報紙拆開,一陣頗為濃郁的油墨味撲面而來。

  將三份材料分別整理好,陳利民在每一份書複印件的末尾都做了一個標記,這樣等寄到那邊的時候,按照林秀那性格,肯定能把這些書全都給分出來。

  本著不白拿就是虧的原則,陳利民從柜子裡頭翻出來個最大號的牛皮紙檔案袋,這玩意一般都是醫院用來裝出院病歷的時候用的。

  這玩意好啊,又不用花錢關鍵是還大,裝在裡頭不用擔心被折了,這年頭的複印機不太行,有時候一折上面的字就容易糊。

  很快陳利民發現了,自己還是低估了這幾本書的厚度了,等他全部塞進去的時候,這會的信封早就被撐得如同一個大的粘豆包一樣,封口都有點對不上了。

  全都裝好之後,陳利民抽出一張空白的處方單,可謂是把薅羊毛做到了極致。

  不過要寫點什麼呢?陳利民的腦子裡也有點亂糟糟的,他想安慰一下林秀說其實地區的考試沒她想像中那麼可怕。

  但他又轉念一想,他自己都沒考過護理考試,去安慰人家未免有點太冒昧了。

  陳利民手中的鋼筆就那麼靜靜地懸在那裡半天,最後陳利民就寫了一句話。

  「書里我折角的地方是重點,操作的事情慢慢練別慌,有空我就回去。」

  下午上班的時候,陳利民沒走門診那條道,轉而從前頭繞了過去,徑直朝著後頭的住院部走。

  路過一樓西邊的時候,陳利民了下來,從來了地區醫院之後,陳利民沒事就想著他父親那個片子的事情,有時候就連他自己可能都沒注意到他每次都習慣從放射科的門口走。

  不因為別的就是心裡頭有個念想,不過今天情況似乎有點意外,放射科門口排著一隊長龍,從門口一直拐到走廊拐角,打眼一瞅得有個三四十號人。

  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病人的的,清一色的全是中年男人,大多都是四五十歲的,沒穿病號服穿的全是藍的灰的工作服。

  打眼一瞧就能看出來是剛下班過來的,袖口和褲腳上還沾著點仿佛不管怎麼洗都洗不掉的污漬,甚至有幾個人手裡頭還有中午沒吃完的盒飯。

  整個隊伍散的不成樣子,有幾個聚在一起聊著廠裡頭換班的趣事,位置排在最後面的幾個老工人在抱怨著今年他們為什麼是最後一批檢查。

  陳利民還在那看著呢,正好這會有個護士端著托盤從他身邊經過,他當即攔住問道:「這些人是幹什麼的?」



  「廠區體檢的,基本每年這個時候都來,一個廠子挨著一個廠子的排,今天是鋼廠的。」

  陳利民沒再說話,就靜靜的站在原地,心緒卻早就已經飄到了遠方。

  那護士眼見陳利民沒動靜了,端著托盤往前走了兩步,又轉過頭打量他一眼道:「你應該是內科的大夫吧?我勸你還是別在這站著了,一會人越擠越多。」

  「今兒個鋼廠人多,聽說一次來一千多個人呢,這片子得連續照四五天。」

  一千多個人,陳利民嘴裡一直嘟囔著這個數字,往隊伍最前頭看去,此時的放射科大門敞開著,能看到裡面那台笨重的X光機。

  這會的陳利民都有點分不清誰是工人了,畢竟那兩個放射科的小伙子都給累壞了,頗有流水線工人的架勢。

  隔上一兩分鐘就喊一聲「下一個」,上一個剛系好工作服的扣子往外走,下一個馬上就往裡進。

  看著那些此時還在說笑的工人,陳利民在想,這些人體檢完了之後呢?放射科的幾個小伙子就像在縣醫院時碰到的那個一樣。

  飛速地掃一眼然後寫一份報告交差然後就當做啥事都沒有發生嗎?

  想到這的陳利民突然拔高了聲音,急步走上前攔住了那正要走遠的身影。

  「我先問一下,這些廠裡頭來體檢完的片子,照完了之後擱在哪啊?」

  「就放在放射科後頭那個片庫裡頭呢,咱們整個地區就這一台好機器能照這個,那些底下縣城醫院裡頭照出來的那片子根本看不清楚。」

  「到時候廠里不認,所有這周圍甚至有的縣離得近的有體檢全都上咱們這來,具體的情況我也不太清楚,你去問一下放射科的老張吧,他管那個庫房十幾年了。」

  護士走遠了,陳利民卻如同一尊大佛一般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此時他的胸口內兜裡頭,正貼身揣著另一張片子。

  那是五月份他在縣醫院裡頭照的,裝在一個舊的牛皮紙袋裡頭,從他離開紅河縣的那天開始,這張片子就一直被他帶在身上。

  那是水泥廠工人的塵肺病胸片,除了周德福他沒給任何人看過,縣醫院的樣本太少了,很少有工廠願意組織這種大規模的免費體檢。

  但在地區醫院,這裡竟然有一個巨大的天然庫房,裡頭幾乎堆放著整個地區幾乎所有廠子職工歷年的胸片。

  伴隨著放射科的門再次打開,裡頭的那醫生又喊了一聲下一個,隊伍懶洋洋的又往前挪了半步。

  這其中樣本量有多少陳利民不敢深想,他怕他再想一衝動就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現在就會說出那句話。

  那句如果做成了就留名千古,但大概率是被吊銷行醫執照一輩子都這樣過去的話,冷靜下來的他終究還是沒有邁出那一步。

  現在的他只是一個從縣醫院裡面借調來的臨時大夫,誰會真的在乎他的想法呢?陳利民沒有辦法,他必須要一直爬,爬到自己說話有人聽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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