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德文的抽印本，陳利民是昨天夜裡翻完的，整整三十多頁，全堆在一起得有小半指厚。
把稿紙全都碼齊標上頁碼，從頭到尾又重新檢查了一遍，這次一共標註了十七處，比上次足足多了六處。
不是陳利民他退步了，主要是上一篇是英文的，雖然句子長但讀起來是通順的，句子裡頭明顯能看出來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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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篇他奶奶的發表在一個德文刊物上，雖然正文是英文，但一看就知道作者和陳利民一樣不是在這種英語環境下長大的，句子結構亂七八糟的。
一句話能說完的屁事中間能套三四層從句，動詞給甩到最後頭去了，裡面有那麼幾段陳利民反覆讀了四五遍，每一遍的意思都不一樣。
他把那十七處全都單獨抄寫在兩張紙上，又將原文抄了一遍，下面寫了自己的理解和為什麼不准，等全部弄完已經是下午了。
等他第二天早上將那一沓稿子剛放在喬明德的桌面上時，喬明德剛上班正打算收拾收拾去查房，白大褂還沒扣完，就看到桌子上的那一摞稿子和站在原地的陳利民。
喬明德倒也沒著急，起身倒了兩杯水遞給了陳利民後，這才拿起桌上那三十多頁的稿子，翻開最上面的掃了一眼。
「從上個禮拜一到今天，除了禮拜天回老家，十一天就翻譯完了？你小子速度不錯啊！」
陳利民沒接話，只是沉默的看著喬明德把那份稿子拉到面前，從第一頁開始翻看了起來。
那天早上，喬明德為了看那份稿子，查房晚了整整六分多種，底下人在走廊上探頭探腦的，也不知道主任在幹嘛，就看他低著頭死死的盯著那幾頁紙，硬是沒一個人敢出聲催。
直到七點半多，喬明德這才戀戀不捨的把稿子扣在桌面上，起身往外走去，臨出門丟下一句：「等查完房中午吃飯的時候來找我一趟。」
上午跟著查房的時候，陳利民的腦子裡頭一直盤旋著稿子上的那十七處存疑，尤其是第九處和第十四處。
第九處是個數據，原文給了一個百分比，可陳利民把所有的絕對數值相加，怎麼算都跟那個百分比差了一個多點。
第十四處更離譜，作者在統計時剔除了幾例臨床數據，卻連半個字的剔除標準都沒寫，就直接給了結果。
兩張寫滿批註的附頁被他單獨抽了出來擺在了最上面。
「這次怎麼這麼多地方存疑？上一份我記得才十一處吧？這份很難嗎？」
「寫的人母語八成是德文，他這篇文獻用的德文的思維套的英文單獨，廢話一大堆，最要緊的動詞反而都在後頭。」
喬明德也沒說話，他自己心裡頭也有數，剛才不是在責怪陳利民，別說陳利民了就連喬明德自己要是沒有陳利民給他翻譯估計百分之十都看不懂。
「第九處這個數據，他的差錯在哪？」
「我算了三遍，絕對數加起來就是跟他的百分比對不上，至於差在哪原文沒提，我也不知道，還有第十四處那個地方，無端的剔除病例，標準完全沒寫。」
「你不知道就不要隨便標上來，萬一錯了怎麼辦？」
「正是因為我不知道，所以我才必須要在這裡寫清楚了。」
陳利民沒有絲毫退讓的意思，就靜靜的坐在那邊缺了個腳墊子的椅子上，他知道現在不是講人情世故的時候，一個地方出錯就不知道會有多少人出事。
看著坐在對面一臉認真的陳利民，喬明德把那張紙往桌上輕輕一放，整個辦公室頓時安靜了下來。
「我三十八歲那年，當時我還是個主治，當時我主刀了一台的動脈瘤的手術，術前我看了一篇別人翻譯好帶回來的文獻。」
「上頭寫了個法子，說是能夠有效減少術中出血，我當時沒多想就照著做了。」
「最後人死在了台上，後來我又把那篇文獻給翻了出來，直到我看到最後一頁才看見，那文獻的角落裡留了一行小字。」
「本段譯文表述不清，譯者存疑。」
「就這麼一行要命的小字，我在手術前竟然根本就沒翻到，從那以後，我就徹底落下毛病了，誰給我拿翻譯好的東西，我第一件事就是翻到最後一頁。」
喬明德將手中的筷子放下拿起那兩張附頁在空中抖了抖。
「我先看看有沒有存疑兩個字，如果通篇連一個疑點都沒有，我這心裡頭反倒是有點不踏實，你標出來的這十七個地方，我一個都不會用。」
「你就只管標，標出來是你的事，具體用不用是我的事的，這其中的責任界限你必須要分的清楚，以後早晚能用的上。」
說完這些，喬明德突然意識到不知不覺中，自己和陳利民說的話越來越多了，不知道自己是老了太孤獨了還是遇到了陳利民自己突然看到了年輕的自己。
定了定神，喬明德了拉開了抽屜從裡頭摸出一張單子添上了數字：「我剛才大概數了一下，差不多有四萬多字，就按照四萬字算就行了，兩百塊錢月底和工資一塊結給你。」
陳利民接過筆在上頭簽了字，放下了筆卻沒有走。
「喬主任，我欠您的那五十塊錢等我月底發工資就能還上了，謝謝您。」
「別謝我，那五十塊錢要是打了水漂，我這個月跟老伴都解釋不清了，回家又得嘮叨我了。」
陳利民笑了笑，原來一向一板一眼的喬主任竟然也會開玩笑，轉身走到門口，身後卻突然傳來了喬明德的聲音。
「剩下的那十幾份，你準備什麼時候開始？」
「今天晚上吧，就算是休息兩天那些東西也還在那等著呢。」
這次的喬明德沒再出聲阻攔，低頭收拾著飯盒淡淡的說道：「去吧，今天晚上我把那一份放在我辦公室的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