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這話一出,那就廢了宋副主任下一句話就是「你從哪知道的?」
「我也說不好,我今天我就看到這幾個數字,其他我不敢說。」
宋主任盯著他看了足足半響,忍不住苦笑了一聲,從兜裡頭摸出來揉成一團的口罩,順手扔進牆角的鐵皮桶里。
「我今年四十一,我在這個科裡頭已經呆了十三年了,十三年前我剛來那會兒,當時連個測壓機器都沒有。」
宋主任靠著牆邊,聲音裡頭隱隱透一絲疲憊。
「當時的顱內壓高不高全指望經驗來判斷,看看瞳孔,看看心率和血糖,後來終於有了機器,四個小時測一次,我們以為這就是現代化了。」
「今天在台上,看見那個數字從十幾猛的一下子竄到二十七,你知道當時我的第一反應是什麼嗎?是機器壞了。」
「這十幾年了,就因為之前都是四個小時才看一眼,我只看過結果,卻從來沒親眼見過這數字是怎麼竄上去的。」
「當時說的那個八點一,我現在算是徹底看明白了。」
說完,宋主任深吸了一口氣就算是休息的差不多了,徑直朝著ICU走去,只留下陳利民一個人在走廊裡頭站著。
他從縣醫院的急診室裡頭和周德福說這不是酒精中毒到今天已經兩個多月了,前世的他當了三十多年的主任不然說什麼都有人聽。
但這兩個月以來,他每說一句話,都得在心裡過三遍就怕說錯了擔責任,說對了惹人家不高興,現在終於等來了一句我明白了。
下午三點多,陳利民長時間的站著說腿不累是假的,忙裡偷閒的去外面抽根煙才回到辦公室繼續補寫病案。
才剛寫到一半,辦公室的門忽然被推開了,他原本以為是喬明德找自己對翻譯的事情。
結果沒想到進來的是上個禮拜在討論會上,當面笑話過他的那個年輕住院醫,看那表情明顯是在外面呆了有一會了,手裡頭拿著幾張複印的有些發糊的紙。
「那個,陳大夫您現在忙嗎?」
聽到聲音陳利民停下筆,那人將紙鋪在了桌子上,是喬主任給他的那篇關於顱內壓監測的外文文獻。
「上次喬主任讓咱們科大家都學習一下,我看了三天了,拿著英漢詞典一個詞一個詞的扣,是真看不懂,上頭的單詞我全認識的。」
顯然這篇文獻讓他吃了不少的苦頭,小伙有些煩躁的抓了抓頭髮。
「可不知道怎麼回事,它們一旦連成一段話之後,我就不知道上面在寫什麼了,和看天書一樣。」
陳利民沒笑,他前世帶的那些規培生,頭一年看外刊的時候也是這個德行,很多時候就算是有了翻譯也沒用,很多的醫學單詞完全就是自己造來的。
翻譯出來就是一堆狗屁不通的東西,要是不專門查的話看的不比面前這小子強多少。
「哪一段看不懂?」
「就第二頁開頭,後面能看懂一點,但是有點連不起來了,東一句西一句的。」
陳利民把那幾頁紙拽了過來簡單的掃了一眼:「這段講的是隨機對照試驗的設計,上面那個單詞是個特定的,你看不懂很正常。」
「這一段看不懂其實不太影響閱讀,他是在和你解釋那幾十個病人具體是怎麼分組的。」
「這麼一大堆就為了說個分組的事?」
他查了三天的長難句,眼前的陳利民竟然看了一眼,不到三秒就給翻譯出來了?
「這個必須要寫清楚的,如果你不隨機分,萬一病情重的全部都在一個組裡,輕的全在另一個組,那最後出來的數據沒有任何意義。」
「全都是人為挑出來的差別,證明不了你的治療方案是管用的,這篇文獻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了。」
那年輕醫生愣了一下,似懂非懂的把那句話足足消化了半天,渾身不由驚出一身冷汗,他現在終於明白自己這三天為什麼看不懂了。
他一直都在查英語單詞,但陳利民看的是醫學研究的核心邏輯,這根本就不是英語好不好的問題,這完全是臨床思維的降維打擊。
劉志強默默將那幾頁紙疊起來收好,轉身便要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突然停住腳步轉過身,對著陳利民規規矩矩鞠了半個躬。
「陳大夫,我叫劉志強。」
「上周四開會的額時候,當時你在前面說不知道,當時是我腦子不好在後頭笑出了聲,我當時以為你不過是個靠靠關係借調來的棒槌。」
「今天聽你這麼一說,我這個臉是真疼,原來棒槌是我自己,對不起了。」
此時的劉志強脹紅著臉,顯然神色已經羞愧到了極點,說完幾乎是落荒而逃一般推開門走了。
劉志強走了以後,整個辦公室里就只剩下陳利民一個人,他把那支筆轉了半圈,接著抄起了病案。
那天晚上他沒回宿舍,之前的喬明德把辦公室的鑰匙給他配了一把,說這屋晚上沒有人用,讓他晚上愛幾點走就幾點走。
當時聽到這個消息的陳利民腿都快拍斷了,當時自己前一天剛買了檯燈,喬明德第二天就把辦公室借給他用了,這他奶奶的不是白買了嗎?
陳利民罵罵咧咧的鎖上門轉身回頭坐下了,心裡盤算著如果後面用不上的話,趁著成色還不錯哪天有時間給送到自由市場去賣了。
翻到十點半的時候,陳利民就有點翻不動了,眼前的長難句在紙上來回的晃,他看了三遍還是串不起來。
最後他徹底放棄了,現在已經徹底沒精力了,再翻譯下去說不定還得出錯,陳利民把稿紙一推,雙手用力的搓了搓熬得已經發僵的臉。
這兩天他心裡總是有件事懸著沒落地,前幾天他回來之前答應要給林秀抄材料來著。
從那天從縣城回來的車上他就盤算好了,圖書館裡頭有一批護理相關的書,當時他還信誓旦旦的說要借出來抄完給寄回去。
結果最後還真被林秀給說中了,這兩天他還真沒去借,其實陳利民倒也不是忙,自從自己開始翻譯之後,陳利民能感覺到喬明德給他安排的任務明顯變少了。
但主要是他只要一進那間屋子,魂就被那幾箱外文雜誌給勾走了,雖然裡面大多數的觀點陳利民早已了如指掌。
但畢竟在這個還沒有網際網路的時代,裡面有一些頗為瘋狂的文獻,在外行看來或許沒什麼意思,但在陳利民看來那不亞於找到了一本無敵好看的小說。
有很多時候他在裡頭一坐就是兩個多鐘頭,等想起來找護理書的時候,啥也晚了個屁的。
想到這他一邊暗暗發誓,明天上午一定要去把書借回來,要不然到時候真來不及了,一邊瞥了一眼牆上的掛鍾,這會已經十點多了。
那天夜裡他又坐了一個來鐘頭,把那份抽印本往前推了三頁,收拾東西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
等他出了辦公室,關上燈鎖好門往宿舍走的時候,外頭早已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了。
陳利民折回自己的工位把林秀送的鐵殼手電拿上,大拇指往前一推,一束光落在了地上,照出來前頭七八米的路。
這條走廊白天的時候人來人往的,可一到了晚上除了值班人員,一般燈全都給關了,只有拐角處露出一點點值班室的燈。
陳利民順著那束光往樓梯口走,鞋底踩在水磨石的地上,不由得讓他想起了林秀,當時她說她打聽過了。
可她一個縣醫院的護士,上哪打聽去?她就是猜的,因為她自己晚上走過無數次這種黑漆漆的走廊,所以她猜到他也一定需要一個手電。
「我真該死啊!我怎麼就沒想到給人家買個手電呢?」
等陳利民回到宿舍的時候早就熄燈了,屋子裡頭的七個人早就睡熟了,斜對面那個兄弟依舊打著呼嚕。
他沒好意思開燈,摸著黑把外套脫下來搭在床架子上,扶著床邊的梯子往上爬。
剛爬到一半,底下有人翻了個身。
「你咋才回來啊!你這一天天的不要命了啊?這都幾點了。」
「照你這麼熬...你這三個月能熬到頭我...」
下鋪的小杜含糊的嘀咕了一句,後半句還沒等說完,他自己先睡過去了。
第二天查完房,陳利民這次沒墨跡直接就去了四樓圖書館。
管圖書室的姑娘姓田,二十四五歲說話像倒豆子,一天到晚趴在護士站的櫃檯上寫記錄、
陳利民除了去那件小屋子就是來這,半個月得來七八次,流程早就熟悉的不行。
小田一邊拉開抽屜摸鑰匙,一邊斜眼看他:「你這樣的書呆子我還真是第一次見,你這禮拜都來第三回了,上禮拜還說隨便看看,結果天天不是來圖書館就是去那小屋裡頭。」
「每次出來還都弄的一身灰,我們科都猜你是不是在裡頭偷偷藏金條了。」
陳利民笑了笑也沒接話,拿了鑰匙就進去了。
那間屋比上次更悶,窗戶上的灰厚的都能寫字了,這回他忍住了沒往外文雜誌那邊湊,進門直奔最裡頭的架子。
護理書全在最底下兩層,不過多半是八十年代的舊版,新版的只有在省圖書裡頭才有,不過也夠用了。
陳利民蹲在地上挑大半天,最後抽出一本八九年的《護理基礎學》還有一本邊角都磨起毛的《內科護理學》。
至於操作方面的書不好找,最後在底層角落裡扒拉出一本封面掉了一半的八八年版《臨床護理技術》。
學醫就是這樣的,不管是臨床還是護理,那書厚的都嚇人,陳利民大概掂了掂,三本書加在一塊差不多有一斤多沉。
哪天要是遇到危險了,把這書給拿出來都能當板磚使了。
等他回到護士站,此時的小田正低頭寫著記錄,陳利民不想打擾她把鑰匙放在檯面上轉身就要走。
小田用餘光一掃,一抬眼就瞥見了陳利民帆布包裡頭露出來的半截《臨床護理技術》封面,頓時就來了興趣。
「喲,陳大夫這是打算換行來當護士啊!這感情好啊,我們這正缺男護士,你要是來肯定是把好手。」
「我就是隨便翻翻,感覺挺有意思的,這書要登記吧?」
看著小田那一臉八卦的表情,陳利民不想多解釋,把帆布包往懷裡帶了帶。
「切!小氣鬼,你自己填吧。」
眼見陳利民那一臉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小田倒也沒生氣撇了撇嘴,從抽屜里甩出個登記本推了過來。
陳利民低頭填表,寫到科室那一欄頓了頓最後還是寫下了,外科借調住院醫。
小田這會也不寫了,就在旁邊拖著下巴盯著他落筆,冷不丁的開口道:「是給你上次說的那個老鄉借的吧?男的女的啊?」
「這跟登記有關係嗎?」
「得,我不問了,什麼時候還?我給你填上。」
「不確定,抄完就還。」
一聽這話小田的眉毛都快碰到髮際線了,像看怪物一般的眼神看著面前一臉認真的陳利民。
「抄?你知道這三本書都多厚嗎?起碼得三十多萬字這得抄到啥時候去,你要寫小說啊這麼愛寫字?」
「我挑重點的抄,應該一個禮拜就差不多。」
小田不吭聲了,拿著筆桿在桌子上敲了兩下,左右看了看突然壓低聲音道:「陳大夫,你那個老鄉是不是想考咱們醫院啊?」
「咱們醫院今年招護理,簡章上個月就貼出來了,考的東西和你借的這三本一模一樣,你就別裝了,說不定我還能幫你一把。」
「人現在在哪?你們紅河縣醫院?」
這會的陳利民輕輕點了點頭,一旁的小田卻嘆了口氣,重新靠回來椅背上。
「那她考這個怕是有點懸了,縣裡頭能出來的人太少了,不是技術不行,是根本摸不透市裡的考試套路!」
「尤其是操作那門,看著挺簡單的,但其實是現場做,考官就在旁邊死死的盯著,別說操作了,稍微哆嗦一下,人家就扣你的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