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急救

2026-08-30 14:18:27 作者: 狂水一條街
  車走了十幾分鐘以後,他才把腿上那個紙包打開,裡頭赫然是一個手電筒。

  是個鐵殼的,沉甸甸的尾部是那種滑動開關,裡頭是兩節電池,一看就是新的。

  底下壓著一張小紙條,上頭就一行字。

  「你們那個走廊晚上黑,我打聽過了,這樣你晚上也方便。」

  陳利民握著那個手電筒,在車上坐了很久沒動,九三年四月份他睜開眼睛的那天,手裡頭就握著這麼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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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他蹲在縣醫院急診室的水泥地上,左手掰著一個人的眼皮,手上舉起一個鐵殼手電,到今天已經過去了兩個多月了。

  天漸漸黑透了,車窗外頭什麼都看不見了,只有偶爾才過去一輛車,燈光掃過來在玻璃上晃了一下。

  他把手電筒朝下,大拇指往前一推,亮了,他照了照自己的鞋子,又照了照座位底下,然後關了。

  將手中那個沉甸甸的鐵皮手電妥帖地揣進貼胸口的內兜,靠在顛簸的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手腕上被林秀生生掐紅的那一圈印子,隨著脈搏的跳動,隱隱發著燙。

  晚上九點半,客車搖晃著開進來地區車站,從車站到地區醫院差不多有兩站,這個時間之前陳利民都已經算好了,正好能趕上末班公交,車票五分錢。

  等回到醫院大門時,剛好十點這會的門診和住院部早就一片漆黑了,只有急診那一層還亮著燈,門口還有一輛拉病人的板車,陳利民沒湊熱鬧,徑直朝著宿舍走去。

  推開宿舍門,今天難得宿舍沒關燈,畢竟難得是個休息日,屋裡頭正熱鬧著呢。

  最外頭睡下鋪的那個兄弟,這會正扯著嗓子在和別人復盤暖水瓶的事情,這都已經是宿舍裡頭老生常談的問題了,誰打的水沒用,第二天涼透了還要重新去打。

  自己有水壺的小杜這會正盤著腿坐在床上啃著蘋果,聽見門響了,好奇的看了一眼。

  「喲呵,終於回來了,你是不知道你今天不在我都快無聊死了,你這一整天都幹嘛去了?」


  「回了趟老家。」

  「紅河縣?你不就休息今天一天嗎?那地方來回坐車不得六七個鐘頭啊?你這一天啥也沒幹全都交代在路上了,就為了回個老家值得嗎?」

  陳利民也沒接話,一言不發的脫下沾著灰土的襯衫搭在了衣架上,翻身上了床,和林秀待在一起的時候沒感覺出來,這一回來渾身那種疲憊感頓時迎面襲來。



  陳利民平躺在硬木板床上,就那麼直愣愣的睜著眼睛,毫無睡意。

  今天沒有稿子給他翻,好不容易今天晚上可以不熬夜了,但他徹底睡不著了,手不自覺的都伸到了枕頭底下,摸住了那個鐵皮手電。

  他這一輩子加上前世,滿打滿算活了八十幾年了。

  前世那個結髮妻子是師姐牽線介紹給他的,從見面相親到擺酒結婚,兩人認識攏共不到十個月,證都扯完了。

  搭夥過日子的那些年裡,兩個人一輩子都沒紅過臉,也沒吵過什麼架,自然也就談不上能說點什麼掏心窩子的話了。

  相敬如賓也相敬如冰。

  妻子走的早,五十一歲那年人就沒了,一個學了一輩子醫的人最終身邊的人一個也沒救的了,那個場面陳利民現在都還記得。

  在追悼會上當時的他穿著一身的黑西裝靜靜的站在門口,他感覺自己整個人就像是一台被設定好情緒的機器一般,和來賓握了一上午的手,心裡沒有任何波瀾。

  他也不知道當時的自己心裡頭是個什麼滋味,只是感覺自己的一生好像就這樣在所謂的體面中過去了,耽誤了自己也耽誤了她。

  直到後來有一天,他半夜有些口渴起來找水喝,在路過客廳的時候,他借著月光看見茶几上靜靜的擺著她生前用過的一個舊眼鏡盒。

  當時的陳利民就靜靜的站在客廳中央,靜靜的盯著,一直的站到了天亮,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察覺到了那種鈍刀子拉肉的空洞。

  前世如同溫水煮青蛙般波瀾不驚的歲月和今天林秀在他胸口捶下的那一拳,以及留在手腕上那道直到現在還有些生疼的掐痕相比,恍如隔世卻又無比的鮮活。


  周一早上七點半,陳利民已經換好了衣服站在三樓手術區的外頭,主治還沒來,他進不去只能在外面等。

  他一個借調過來的根本沒有手術權限,按道理來說就算是進去拉帘子都輪不到他,他能站的地方只有走廊盡頭的那扇觀察窗。

  這年頭的窗戶一般都是改裝的那種雙層玻璃,中間夾著一層鐵絲網的,隔著那窗戶看啥都是模模糊糊的。

  等了差不多十分鐘,宋副主任從他旁邊過去,看見陳利民早早的就站門口忍不住調侃道。

  「你來的倒是挺早,我還以為你忘了這茬事了呢。」

  「來晚了我怕連個靠前的地方都占不到。」

  「這破窗口還能有人跟你搶?待會兒開顱以後,你就死死盯著監護儀上那個屏幕。」

  「把顱內壓的數字,跳動的頻率、對應的時間全都記在心裡。跟你之前翻那些外文文獻里的數據,好好對照對照。」

  「特別是那些你覺得那些能決定定生死的那些。」

  宋主任扔下這句話,轉身就進手術室了。

  八點多,喬明德親自下刀開皮,陳利民站在窗外,兩隻手習慣性的插在白大褂的兜里,目不轉睛的朝著裡頭看去。

  這個隔窗的位置他實在是太熟悉了,前世的他曾經也在這個位置上待過,那年他才二十二歲,剛在縣醫院實習的時候。

  當時為了看一台闌尾炎切除手術,他甚至得踮著腳尖扒在玻璃上,後來他終於站到了手術台前,成了主刀那個最核心的位置。

  最後那幾年他已經成了科裡頭的定海神針,各種大大小小的手術,他只需要站在門口和底下的人交代兩句就能放心的離開。

  從踮著腳趴著窗戶在外頭看,到最後閉著眼眼睛連看都不用看,他用了整整三十七年的時間,現在命運畫了圈,又重新做回了一個旁觀者。

  八點四十,持續顱內壓監測的接頭順利置入,屏幕上,那個代表著腦組織壓力的數字開始有規律的跳動。

  一開始是15,最後又慢慢回到了17,跳動幅度並不算強烈,一分鐘之內大概只會小幅度的浮動一兩下,絕大多數時間都維持在正常範圍內。

  按照老規矩,巡迴護士在按點記錄,如果是在基層醫院的老辦法,間斷性測壓一般是四個小時一次。

  這次記完下一次再去關注這個數值要等到下午兩點了,這漫長的四個小時,顱骨之下到底會發生誰也說不準。

  陳利民沒有停筆,目光死死的盯著那個屏幕,每十分鐘就記錄一次。

  十一點半的時候,情況不太妙了,前兩分鐘還算是正常,但很快那數字瞬間跳到了19。

  陳利民握著筆的手猛的一顫,顱內壓逼近20,這就意味著腦水腫正在急劇的加重,他下意識的往前湊了半步,胸口幾乎貼在了玻璃上。

  十一點四十,屏幕上的那組數字猶如脫韁的野馬一般,瞬間從22直接竄到了27,前後一共不到十秒鐘。

  窗戶裡頭,麻醉醫生最先察覺到了不對,猛的站起來喊了一句,陳利民隔著玻璃聽不見聲音,但他清楚的看到台上所有人的動作瞬間全變了。

  主刀的喬明德死死的盯向監護屏幕,手裡的動作僵在了半空,台側的器械護士極其有經驗,將器械盤往後撤了半步,讓出了操作空間。

  原本在副手位置的宋主任立刻繞過手術台,兩個人隔著無菌單交涉了兩句,緊接著喬明德退了。

  他不是簡單的往後退了一步,而是整個人直接從台邊撤了下來,站在那兒面色鐵青的看著屏幕一動沒動。

  那個致命的27在屏幕上刺眼的停留了大概二十多秒,隨後才開始艱難的開始回落。

  宋主任暫時下了台,從手術間側門出來的時候帶著一陣急風從陳利民面前走過步伐很快,一句話都沒顧得上和他說。

  大概過了三分鐘,他又匆匆折返回來,手裡頭多了一個蒙著無菌單的托盤,裡頭陳利民不用看都知道肯定是用來緊急減壓的。

  等到他重新上台後,整個手術方案瞬間全都變了。

  在後面驚心動魄的四十多分鐘裡,宋主任接替了主刀,他沒有按照喬明德原來的計劃進行常規關顱,而是果斷在另一個位置重新開了骨瓣。

  下午兩點多,經過一個上午的搶救,病人終於被推了出來,那是一個躺在平車上的中年男人,頭頂上還纏著厚厚的紗布。

  眼瞅著跟車的護士推著車往重症監護室的方向趕,陳利民往牆邊退了退,經過他面前時,他低頭看了一眼。

  那人看起來也就四五十歲的樣子,露在被單外面的手有些粗糙,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洗不掉的黑色機油垢,一看就是個常年乾重活的。

  宋副主任是最後一個出來的,摘下帶血的口罩朝著走廊那邊走,剛摘下手術帽抬頭一看,這會的陳利民還像一個松樹一樣扎在原地。

  「你在這站了幾個鐘頭了?」

  這會的宋副主任顯然已經累的有些虛脫了,就連聲音都變的有些沙啞。

  「六個多小時。」

  宋主任沒繼續問,靠著冰涼的瓷磚牆站定,閉上眼睛長長的出了一口氣,過了小半分鐘才重新睜開了眼。

  陳利民沒說話默默的把手中的記事本遞了過去,宋主任接過來一頁一頁的翻了起來,等到翻第二頁的時候,他的動作停住了,指著紙面上的一處空白。

  「你連中間護士不測壓的空檔都記下來了,那十點四十到十一點多,這中間的半個小時怎麼沒寫數據,沒盯住嗎?」

  「因為那三十二分鐘裡,數值一直都穩在正常區間沒動,我這六個多小時眼睛就沒離開過那個屏幕,它只要跳了,我就不會漏。」

  宋主任聞言,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低頭接著往下看,當他的視線掃到最後那幾行密密麻麻的數字時,粗糙的手指在紙面上停住了。

  【十一點三十四分,16。】

  【十一點三十六分,19。】

  【十一點三十七分,22。】

  【十一點三十八分,27。】

  看著上面清晰的數據,宋主任的聲音罕見的透著一絲後怕。

  「當時我在台上盯著那個屏幕,我只看到他在十幾秒就突然竄了上去,我那時候根本沒注意到,其實從三十四分那會,他的顱內壓就已經開始往上走了。」

  「就是從三十四分開始爬的。」陳利民直視著宋副主任,語氣冷靜的讓人有些後背發涼。

  「一開始還算正常,僅僅三分鐘以後就爬到22了,按照咱們之前四個小時測一次的老辦法,當時測完下一次就是下午兩點了。」

  「真要等到那會再去搶救,到時候連重症監護室的門都不用進了。」

  走廊上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宋主任慢慢合上那個記事本還了回去,頹然的靠在冰冷的瓷磚牆上,像是被抽乾了力量一般,過了很久才有些沙啞的說道。

  「上個禮拜四開會,當時你說那個文獻裡面說二次手術的概率是八點一,我今天才算弄明白,今天躺在床上的那個人。」

  「要是按照之前的老辦法去治的話,恐怕連二次開顱的機會都沒有。」

  陳利民沒著急回答,這問題他能答但不能答的太滿。

  他能說的就是他記在本子那幾行,那個數是一點點往上走的,走了四分鐘才竄到了最高,要是按老辦法去測,中間隔著兩個鐘頭,那誰也看不見這個過程。

  但他不能說的是,他知道這種情況下會發生什麼,這三十幾年他見過幾十例,他知道哪一步過去了就再也回不來了,知道到哪一步就再也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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