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抹了把臉,把那個裝蛤蜊油的紙盒子重新蓋好,小心翼翼抱在懷裡,眼睛裡還帶著淚光。
「對了,你們那八人寢住在一起會不會太尷尬了?你們晚上熄了燈都幹嘛?開茶話會啊?」
「沒茶,光有會了。」
「而且主題永遠就那一個,宿舍裡頭那個暖瓶問題,就一個公共的破壺,誰打滿了誰用,頭天晚上打的熱水,第二天早上就剩個涼底子。」
「我搬進去的頭一個晚上他們就在為了這個吵,昨天晚上又吵起來了。」
看著眼前這個盡力逗自己開心的木頭,林秀嘴角微微扯出一個弧度眨著眼問道:「那你呢?跟著他們一塊吵?」
「我沒那個閒工夫,我本來想著去家屬區收個二手的算了,看中一個底下磕了大癟的,人家要三塊,我硬生生磨到了兩塊。」
「結果那大哥急眼了,說兩塊錢行,但外面那個網兜不能給我,他得留著兜西瓜。」
「那你買了嗎?」
「沒買,等下個月發工資直接去買個新的,主要是那個壺本來就成色不太好,我一算,兩塊錢夠我在食堂吃八頓飯了,為了口熱水不值當,我乾脆空著手回來了。」
林秀瞪大眼睛,心裡頭不由的有些心疼。
「那你每天早上都喝什麼啊?就跟著他們喝涼水?」
「我比他們起來的都早啊!我每天早上五點多就起來了,要不然起晚了連涼底子都接不到了,我這可不是省錢,我這叫莫欺少年窮!」
林秀看著他嘴硬的模樣再腦補了一下他為了省兩塊錢、每天天不亮就爬起來搶開水的倒霉樣,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那你們那個屋裡頭,有沒有什麼比較奇葩的?」
「奇葩倒是沒有,不過我下鋪有個小伙子姓杜的,是個骨科的和小方一模一樣,一天到晚就好打聽事,你要是不讓他說話比殺了他都難受。」
「我剛去那天他還拿鼻孔看我問咱們紅河縣有正經醫院嗎?」
「狗眼看人低,你沒懟他嗎?」
聽到陳利民說起自己在外面受了委屈,林秀撇了撇嘴,焦急地問道。
「我哪有那閒工夫懟他,上個禮拜我抱著那三份厚厚的外文稿子回去的時候,他當時多嘴問了一句一份多少錢,我告訴他四萬字,兩百塊。」
「這哥們當時剛洗完腳,光著腳丫站在過道愣是半分鐘都沒挪窩。」
林秀這回徹底笑開了,拿手背在臉邊上直扇風。
笑夠了,林秀突然一臉認真的湊近陳利民,那距離陳利民甚至都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中午那盤溜肝尖,當時你光顧著給我夾,你是不是自己一塊都沒吃,你和我說實話,你們食堂那兩毛五的飯真的一點肉星都見不到?」
「當然不是啦,這東西看運氣,有時候去的早的話,還是能打著兩快肉皮的。」
「你還笑!你這樣下去錢還沒等賺到,到時候身體先垮了怎麼辦?你天天晚上都熬到半夜翻文獻,就天天吃土豆白菜能行嗎?」
「我警告你,回去以後一個禮拜至少得吃兩回三毛五帶肉的,你要是再敢扣扣搜搜的,我下回就去問小杜!」
「你怎麼問他,你又不認識他。」
「我給你寄信的時候,我就直接在牛皮信封外頭拿大毛筆寫,我就寫,煩請下鋪的小杜同志查收,並如實匯報陳利民本周吃了幾次肉,我看你在宿舍還這麼做人。」
陳利民腦子裡過了過那場面,實在沒忍住笑出了聲。
「那我還挺幸福,有這麼大美女這麼關心我,小杜要是知道了估計半夜得氣的往我被子裡頭潑涼水。」
「你....你無賴!」
「還真是,徹底賴上你了。」
林秀的臉今天已經數不清紅了多少次了,她平時在科室裡頭冷慣了,背後大家都管她叫冰美人。
可這會被陳利民這不輕不重還帶著點無賴勁的話,硬是給堵的半天沒憋出來半個字,最後只能氣鼓鼓的舉起拳頭,在陳利民的胳膊上不輕不重的錘了一下。
原本像木頭一樣的陳利民不知道是怎麼了,突然好像開竅了一般,猛的往後一閃。
林秀本來就沒用什麼力氣,只是順著慣性嬌嗔的往前一揮,結果陳利民這冷不丁的一躲,她一下子撲了個空。
腳下高低不平的水泥地微微一絆,林秀驚呼了一聲,整個人瞬間失去重心,不受控制地朝前栽了過去。
陳利民哪裡真能讓她摔著,他剛剛那一下純粹是腦子突然一熱想逗她一下,眼看人要倒,他的反應非常快。
往前猛的垮了半步,穩穩的托住了她的後腰,順勢往自己懷裡一收,哐當的一下。
林秀整個人直接撞在了陳利民結實的胸膛上,撞的她整個人鼻尖一酸,那是屬於男人的溫熱體溫,混合著一點廉價香皂和淡淡的消毒水味。
周圍好像突然就安靜了,花壇那邊下棋的老頭明明還在大聲悔棋,但傳到林秀的耳朵裡頭,卻只能聽見陳利民胸腔里有些發狂的心跳聲。
她整個人就這樣僵在他懷裡,腦子裡頭一片空白,平時在科室里雷厲風行的冰美人,現在就像一隻受驚的小鵪鶉一般被他嚴絲合縫的摟著。
「你,你躲什麼?」
這會的林秀臉燙的快要自燃了,伸手推了推他堅硬的胸膛,聲音小的像蚊子哼一般,甚至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
陳利民沒鬆手,反而把放在她腰上的手稍微緊了緊,他低下頭,看著懷裡連脖頸都紅透了的姑娘,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揚,帶著一絲絕對不可能有的壞勁。
「陳利民!」
林秀氣急敗壞的抬頭瞪著他,可眼眶因為撞酸了還水汪汪的,這一眼瞪得一點殺傷力都沒有。
「你還要不要臉了?」
「不要了,臉哪有媳婦重要?」
這話一出,林秀覺得自己僅存的理智徹底燒沒了,她死死的咬著下唇,惱羞成怒的在他腰上的軟肉狠狠的掐了一把。
趁著陳利民吃痛的功夫,她趕緊從他懷裡掙脫出來,胡亂理了理衣服,轉過身背對著他。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那微微發抖的肩膀和有些同手同腳的步伐,徹底出賣了她此刻的慌亂。
「四點多了,趕緊走!一會趕不上回地區的車了!」
陳利民坐在長椅上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整個人心裡頭說不出來的暢快,原來追尋自己的內心是這般的暢快,之前一直畏手畏腳的自己到底在幹什麼?
想到這裡的陳利民當即大步流星地追了上去,這一次的他沒有像之前那般畏首畏尾,而是直接伸出手,大大方方的握住了她垂在身側的手。
林秀嚇了一跳,象徵性的掙扎了一下。
「哎呀,你幹什麼,這還在大街上呢,你放手。」
陳利民這次沒聽話,他溫熱的手掌將他那幾根洗器械洗的有些微涼的手牢牢的裹進掌心。
「別怪動,街上人多小心一會又摔倒了。」
陳利民一本正經的耍著流氓,雖然表面上看起來嬉皮笑臉的,可耳根處也泛起了一抹可疑的紅。
林秀低著頭沒再說話也沒掙扎,任由他霸道的牽著往前走,路過一個賣冰棍的推車,一陣風吹過來。
陳利民能感覺到手裡牽著的那個姑娘,悄悄反握住了他的手,手指頭一點一點地,把他攥得更緊了。
「吃不吃雪糕?」
「不吃,五分錢也是錢,你那點錢留著在食堂多吃點肉菜,別瞎花。」
林秀低著頭,手還在他的掌心裡緊緊的攥著,陳利民倒也沒勉強,牽著她繼續往前走。
可剛走出去七八米遠,林秀忽然停了下來,聲音悶悶的冒出一句:「剛才那個冰棍是啥味的?」
「我沒看,要不重新回去問問?」
林秀沒吭聲,可腳尖卻很老實的轉了方向,陳利民樂了,牽著她直接掉頭折了回去。
那老太太正打算推車換個地方叫賣,眼瞅有回頭客,趕緊掀開蓋在木箱上的厚棉被道:「現在就剩紅果和小豆的了。」
陳利民掏出五分錢,要了一根小豆的,遞過去的時候,林秀別彆扭扭的接在手裡,也沒道謝,低頭輕輕的咬了一小口。
「甜不?」
「嗯!」
「那你剛才還死鴨子嘴硬說不吃呢?」
「那能一樣嗎?」林秀白了他一眼,理直氣壯的嘟囔了一句。
「我一開始是想著替你省點錢買肉吃,但你剛才占我便宜了,不吃一個太便宜你了!」
陳利民沒接話,兩個人就這麼手牽著手往前走,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一個啃著冰棍一個低頭笑著,原本很遠的路,到了車站陳利民都沒覺得累。
要不是快到時間了,陳利民甚至能在這走一個晚上。
到汽車站的時候已經是五點多了,院子裡頭的那輛破客車還沒開門,司機正蹲在車頭抽著悶煙,幾個趕車的扛著編織袋坐在牆根底下等著。
眼見周圍人多,林秀趕緊把手從陳利民的掌心裡頭抽了出來,還不忘心虛的左右瞟兩眼。
「趕緊去買票吧。」
等到陳利民去窗口買好票回來,兩塊四毛錢換的一張硬紙片,跟上午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兩個人就這麼靜靜的並肩站在那顆老榆樹底下,誰都沒先開口,這會的氣氛反而比剛才牽手的時候還要黏糊。
這次不同於在值班室那次,陳利民率先打破了沉默。
「那本書,我爭取下個禮拜抄完給你寄過來。」
「你別大半夜熬著抄,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熬壞了怎麼辦?」
「我不熬,我困了就睡了。」
「你可拉倒吧,你哪次晚上不熬?你現在已經是一塊壞木頭了,嘴裡一句實話都沒有,我半個字都不信!」
五點五十時,車門哐當一聲打開了,牆根底下那幾個人拎著東西急吼吼的往上擠,先說抱著孩子的婦女先上,接著是兩個扛麻袋的。
陳利民沒著急動,林秀忍不住推了他一把。
「你快上啊!現在人還少,上去還能搶個靠前一點的座,這破車坐後排能給人帶頂散架了。」
「我知道。」
兩個人雖然嘴上都在互相催著,但誰也沒先挪窩。
直到司機坐在駕駛座上,有些不耐煩的按了兩下喇叭,陳利民這才嘆了口氣,轉身朝著車門走去。
剛邁出兩步,手腕突然被人從後頭死死抓住了,抓的很用力,指甲都有點微微掐到肉裡頭了。
林秀仰著臉看著他,此時的太陽已經快落下了,她腦後那根深藍色新頭繩紮起的馬尾被風吹得微微發亂。
她的嘴動了好幾下,似乎是想囑咐點什麼,但千言萬語到最後全都堵在了嗓子眼裡,最後硬是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那隻手就那麼僵硬的攥著他,最後,她像是泄了氣的皮球一般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
「路上小心點,一定要記得吃飯,沒錢了和我說,我平時不怎麼花錢。」
陳利民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應了一聲轉身上了車。
他搶了一個靠窗的座位,隔著灰濛濛的花玻璃往外看,這會的林秀還是靜靜的站在原地,死死的抱著那個裝著蛤蜊油的小紙盒。
見他落座,她突然抬手指了指車窗,隔著窗戶大喊了一句。
這會的發動機還轟鳴著,陳利民聽不見,他想去搖車窗可那破搖把只轉了兩圈就卡死了,他只能把耳朵湊過去,聽到的卻是當初和他父親幾乎一樣的話。
「你把窗戶關嚴一點!回去全都是大土路,晚上風大一會灰全灌進你脖子裡了!」
陳利民沒去關窗戶,客車搖搖晃晃的啟動了,倒出大院頭也不回的就拐上了揚著滿天黃土的大路。
他趴在車窗的縫上,回頭死死的盯著那道越來越小的身影,黃土漸漸迷了視線,直到什麼都看不清了,他依然沒捨得把目光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