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利民沒有回答，旁邊下棋的老頭這會已經吵完了，重新擺上了棋子，剛才圍著的人也散了兩個。
「當時我第一次去地區醫院的時候，喬主任那句話說的很明白，如果我三個月拿不出東西，那我就得滾回來。」
「我現在滿打滿算也就剩一個月多一點，剩下的日子我天天就算是掰成兩半使，但我還是不知道夠不夠。」
「我如果現在和你說我三個月之後准回來，那是哄你呢。」
此時的林秀低著頭，手裡的鐵盒開了又合上。
「你就不能哄我一回。」
「我不會。」
「你不會還買九個月的？」
這句話說完了，兩個人誰都沒有吭聲，風把樹上的葉子吹的響了一陣，林秀把那個紙盒子小心的放在腿上，兩隻手壓著。
「我十八歲進縣醫院，到現在五年了，我們一起進來的護士一共七個，現在已經走了三個，不是嫁到外縣就是考出去了。」
「我不是嫌縣醫院不好，我就是偶爾值夜班的時候，我坐在護士站裡頭，一個人守著一層樓，看著黑漆漆的走廊，我當時就在想，我這輩子是不是就是這樣了？」
「後來你來了，我發現你和他們全都不一樣，你查房查的慢，別人五分鐘走一圈，你就能耗上半個鐘頭。」
「你會蹲下去跟病人說話，你會問人家昨天睡得怎麼樣，也知道六床那個老太太愛吃什麼。」
陳利民握住膝蓋上的手輕聲說道。
「林秀...」
「你先別打岔，我今天把話全都說完，等我說完了以後我就不說了。」
「你要是留在地區，那是個好事，大家都知道那是好事，我要是拉著你往上走，我做不到，但如果你三個月以後要是真留下了，就不是三個月的事了。」
「那我怎麼辦？」
這句話說出來，她自己先低下頭去了。
「我不是逼你，雖然你現在什麼都定不下來，沒關係，我就是想讓你知道我二十三了，我不能等你一輩子。」
陳利民坐在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因為他知道那個答案。
前世的他五十九歲，他那三十年是怎麼走的他清清楚楚，從縣裡到地區，中間那些年他一年回不了幾趟家。
他現在坐在這個石凳上，看著一個二十三歲的姑娘，忽然明白那三十年裡她是怎麼過去的了。
「我不讓你等。」
林秀整個人猛的抖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的看著面前的陳利民。
「我不是你想的那個意思，我是說，你那邊不用等我。」
「如果你想考出去，那你就考，如果你想調的話，那你就調，你不用等我三個月，也不用等我那麼多年。」
聽著耳邊的話，林秀的臉唰的一下就白了。
「你先聽我說完。」
陳利民伸手把她那隻手握住了。
「我不讓你等，是我不想讓你把日子過成這種不確定的倒計時，你現在才二十三，你還能考，還能調。」
「你要是天天守著護士站那張桌子上等我一輩子，那我還算什麼男人？」
「我這三個月要是拿不出來東西，到時我就滾回縣醫院，咱倆天天見，但如果我留下了，咱倆之間就隔著一百二十里地。」
「可假如你也來地區，那咱們不就也能天天見了嗎？」
林秀愣住了，張林張嘴什麼都沒說，但她能感受到陳利民那雙溫暖的大手握的比剛才更緊了些。
「我都打聽過了，地區醫院年年都在招人，特別是護理站這一塊，他們缺人缺的最厲害，我住的那個宿舍樓的後頭就是護士的宿舍。」
「招工條件我都問過了，中專畢業，要有五年的工作經驗再加上考試，你哪一個不夠？」
「你打聽這個幹嘛？你一個借調的，你去人事科問這個也不怕人家笑話你。」
林秀低著頭，被他握著的那隻手沒掙開，她抬起另一隻手，在眼睛上用力抹了一把，聲音帶著點壓不住的鼻音。
「我又沒說是給我自己打聽的，人家笑唄，等我在那邊站住腳了看他們還笑不笑的出來！」
看著陳利民這一臉認真的模樣，林秀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一笑，原本死命憋在眼眶裡頭的眼淚還是砸了下來。
她把手從陳利民的掌心裡抽了出來，兩隻手一塊兒捂住臉，肩膀控制不住地一抽一抽，說話的聲音悶在掌心裡，帶著濃濃的哭腔。
不遠處下棋的老頭忽然一拍大腿，大聲嚷嚷著剛才那步沒看清不能算數，引得周圍人一陣的起鬨。
在這股子嘈雜勁里，林秀胡亂地抹了一把臉，眼圈雖然還是和剛才一樣紅彤彤的，可剛才那股繃著的委屈勁，這會算是徹底鬆懈了下來。
「地區醫院招工的話，都考什麼呀？」
「基礎護理，內科護理，應該還有一門臨床操作。」
「臨床操作我不怕，幹了這麼多年了，就算是閉著眼我也能考。」林秀抿了抿嘴，「但是理論我有點害怕，最主要就是那兩本護理書，咱們縣裡頭根本買不著，我上哪弄去？」
「書的事你別管了，我有辦法。」
「地區醫院的圖書室里有這書，等我每天借出來，然後一頁一頁的把它們抄下來，差不多一個禮拜就能攢夠一沓，我給你寄回來。」
「你瘋了啊？你那還有那個閒工夫抄書，你晚上翻那些外文資料不都要熬到一兩點嗎？」
「那就順帶著抄唄，文獻翻累了，就抄兩頁換換腦子，正好我也學習學習，一兩點要是沒幹完，大不了就熬到兩點半。」
他說的很輕鬆，臉上還帶著笑意，仿佛在說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一般，林秀就這麼死死的盯著他，輕咬著嘴唇，眼底複雜的情緒毫不掩飾。
「陳利民，你把我的路全都算的明明白白的，可你自己接下來要怎麼辦，你其實根本就沒想好吧？」
陳利民沉默著，他確實還沒想好，上個禮拜三從人事科出來的時候，他足足在走廊里站了兩分鐘，突然想起了自己值夜班端著搪瓷缸站在值班室門口的樣子。
那天他沒說出口的話，一直攢到了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