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這個位置看,兩公分上下。」
聽到這話的小周把片子放下了,嘴裡嘟囔著。
「兩公分的東西,壓在那個地方,正好壓到兩根神經,所以疼是真的疼,但不是三叉神經痛。」
小周說完這句話,把片子裝回到了袋裡,站在原地有些劫後餘生的慶幸。
他本來就快要提副高了,如果不是陳利民,自己在這個節骨眼上出差錯的話,那可就全都完蛋了。
「哎,我上個禮拜要是多問個雙影,下個禮拜二我就不會把他推上手術台了。」
「要是到時候真手術了,打開一看什麼都沒有,人家白唉了一刀,疼一點沒解決,再過半年那東西就四五公分了。」
「你叫陳利民是吧?聽說你是從紅河縣來的?」
他輕輕點了點沒接話算是默認了,小周則是把那個片子夾在腋下,往辦公室走了兩步,隨後又停了下來。
「我今年三十四了,我八三年考上的醫學院,今年已經是我在這醫院乾的第五年了。」
「我這五年,手裡頭管過的病人少說也得有兩千多個,一個都沒出過事,今天差點就栽了。」
那天下午的事,第二天早上全科都知道了。
陳利民七點二十到的時候,護士站那幾個姑娘正在說話,看到他進來,聲音一下就小下去了。
第二天和往常一樣,照例是查房,喬明德走在前面,陳利民還是在最外圈。
走到七床門口的時候,喬明德停下來了。
「下周這個病人的手術暫時先取消了,等到下周一轉神經內科先做進一步的檢查,等檢查完之後再給後續的手術方案。」
說完他就往裡走了,一句多餘的廢話都沒有。
那四十來歲的病人靠在床上,看到這麼多白大褂進來,連忙撐著身體想要坐起來。
喬明德連忙按住他。
「你不用起來,就是有兩句問問你。」
他問的那幾句和陳利民問的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病人的回答也和之前並沒有什麼兩樣。
聽完喬明德點了點頭,沒發表任何意見,轉身就走了。
到下一間病房門口時,陳利民默默往前挪了半步,他站在倒數第二個的位置,不是最外圈了。
下午雖然他解決了一個患者,但他的借調住院醫的頭銜還在,該抄病歷還得抄。
四十幾份病案,抄到第二十六份的時候,那位姓周的主治大夫正好從辦公室門口走過,往裡看了一眼,說完就走進來拍了拍他肩膀。
「利民,中午的話你就別去食堂了,我請你吃個飯去。」
「不用了周哥,我中午上食堂吃就好了。」
「你小子我都說請你吃了,和我客氣幹啥。」
「我不是客氣,我中午要回宿舍一趟,主要我那張飯票買了二十斤,要是不吃的話不就浪費了。」
「你這臭小子,看不出來你還挺會過日子,那你晚上總該沒事了吧?」
「你小子別拿值班來搪塞我,你今晚不值班,我都看了排班表了。」
晚上八點的宿舍,陳利民回來的時候屋裡已經有四個人了,這會小杜正坐在下鋪,往一個搪瓷缸里泡那種袋裝的一大包方便麵,宿舍里能吃得起這個的沒幾個。
看到陳利民回來,小杜態度明顯比前兩天好了不少,把缸子往旁邊一放極為熱情的說道。
「喲,回來了?你今天中午和周老師出去了?」
「中午沒出去,我回宿舍吃的,晚上和他吃了個飯。」
小杜嚯了一聲,立馬站了起來,站的太猛差點把泡麵給打翻了,一屁股坐到過道那個凳子上,抽出兩根白沙遞了過去。
「你是咋認識周老師的?他不會是你家啥親戚吧?」
「就昨天查房認識的。」
一聽這話,小杜猛的嗆了口煙,一臉不可置信的看著陳利民。
「昨天?你昨天不是剛來第一天嗎?周老師什麼時候這麼平易近人了。」
陳利民沒說話,把白大褂脫下來掛在了衣架上,就爬上床準備躺下了。
「我聽說,那周釘老師在神經外科那可是名頭相當盛了,你和他打好關係,留在這醫院穩穩的。」
「他可是喬主任下面的一號,今年才三十多歲,馬上就要評副高了。」
「哦」
不是?你這麼「哦」一聲就完了?我這兩年了,和周老師說過的話加在一塊用手指頭都能數的出來。
陳利民從帆布包里摸出那個筆記本,隨口問了一句,喬主任辦公室那摞英文雜誌是哪兒來的。
這會的小杜正在擰暖瓶蓋,頭都沒抬。
「那是去年上頭配下來的一批,咱們醫院自己訂不起,全都堆在四樓那個小屋裡頭,鑰匙一直掛在神外的護士站。」
「你要是想看就去拿,反正那玩意我記得放在那兩年了也沒人動過,上面全是英文,字比螞蟻還小。」
陳利民沒有回答,連小杜一個骨科的都知道那東西沒人動過了,這東西絕對有搞頭。
他把筆記本翻到空著的那一頁,在最上面寫了一行字,四樓小屋,位於護士站。
寫完合上本子,塞回包里,窗外那棟六層樓還亮著幾層燈,最亮的是三樓那一片。
四樓那間小屋在走廊盡頭,連門牌都沒有,就一扇木門掛著把老式鎖,陳利民中午從護士站借鑰匙的時候,那姑娘明顯愣了一下。
也好在陳利民的運氣不錯,碰到一個乾的年頭還算長的護士,這要是新來的實習護士,估計看他的眼神得像看傻子一樣。
「你去那地方幹啥?都多少年沒人去過了,那裡頭就一屋子破書其他的啥都沒有。」
她從抽屜里翻了半天,這才把鑰匙找了出來,鑰匙上拴著個紙牌,上面的字都被磨沒了。
「你拿去吧,用完記得還回來就行了。」
他把最上面那個箱子打開了,裡面的一本本雜誌碼的一溜直線,封面全是外文,抽出最上面的一本雜誌翻開,紙已經微微有些發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