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一會的功夫，陳利民的腦子裡想了很多，三叉神經痛加上同側的動眼受累，這個組合意味著什麼，他閉著眼都能報出來。
但他不能這麼說，畢竟自己剛剛借調過來，這個判斷是主治給下的，手術也是喬明德給批的，病歷上有人家的簽字。
他一個借調過來的，今天才第一天上班，就當著人家的面說這個診斷下的不對，這就完了，就算是他說對了，後面這三個月也沒有人會再和他說第二句話了。
周德福那句話他到到現在一直都還記著呢，千萬不要一進門就當面說人家治錯了，要是還這麼直愣愣的，那個字一輩子都不會給他簽。
想到這裡的陳利民往前走了半步彎下腰，從白大褂兜里摸出來個編織棉簽。
「大哥，我有點事情想問您一下，這三個月您有沒有感覺看東西不太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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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比如看遠處的東西有點發虛，或者看東西有點重影？就是一個東西看成兩個那種。」
被這麼一問那病人明顯愣了一下想了想。
「你別說，還真有那麼一兩回，我當時還以為是疼的厲害了，眼花了呢就沒當回事。」
「晚上看燈泡的時候，我就老感覺底下好像多出來一圈一樣，不過我這臉疼的連飯都快吃不下去了，哪還顧得上看東西重不重了。」
陳利民沒著急開口，用手把棉簽的頭搓成了一縷。
「眼睛看著窗外，千萬別眨眼哈很快就好。」
隨著那一縷棉花從眸子裡頭過去，碰在左邊的黑眼珠邊上，眼皮當時就合上了。
換到右邊也是一樣，那男的一開始沒反應，過了一會才慢慢眨眼。
「不疼，我剛剛都沒感覺到你碰我。」
陳利民把棉簽丟進了床頭的醫療盤裡頭轉頭問道。
「你這個疼是不是一陣一陣的？不疼的時候臉上是不是會發麻？」
「對，他還不是就麻一會，就感覺我這塊和別人的臉不太一樣，跟隔著一層紗布一樣。」
「以前沒什麼感覺，這兩個月麻的厲害。」
這個回答就足夠了，陳利民直起腰沒有再問，轉身跟上了那一行人。
到下一件病房門口，他在喬明德身後半步的位置站住了，什麼都沒說，他也沒打算說。
這個東西他記在心裡了，等這次查房完中午人少的時候。
他會去找那個主治，不是去說他的診斷出錯了。
而是問一句「這個病人眼睛好像有點奇怪，您方不方便再看一眼。」
這兩句話區別不大，但如果那樣說起碼不會讓他在科里呆不下去，就這樣一個簡單的道理，前世的他用了十年才懂。
查房是九點多結束的，散了之後陳利民往辦公室那邊走，走到走廊拐角的時候，喬明德在後頭叫了他一聲。
喬明德就靜靜的站在原地，手裡的那一沓病歷就夾在腋下。
「七床的病人你剛才問他什麼了？」
「我問他看那東西有沒有重影的現象。」
喬明德看著他，臉看不出任何的表情，過了一會才淡淡的說道。
「中午的時候，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十二點左右。」
說完他就走了，那天上午剩下的時間陳利民都在辦公室抄病歷。
借調來的第一件活就是這個，把上個月出院的病案整理歸檔，一共四十幾份，他坐在那張靠門的桌子上抄，抄到十一點半，中間沒有人跟他說話。
上午他一直都在寫病例，抄到第十幾份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兩隻手放在桌面上攤平，心裡頭顯然還在想著剛才的的事。
中午的時候，陳利民上了四樓，神經外科的主任辦公室在走廊最東頭，門虛掩著，裡頭有翻紙的聲音，他敲了兩下門。
「進來。」
喬明德這會正在桌子後頭吃飯，一個鋁飯盒攤開在病歷上，飯盒邊上擺著一個搪瓷缸。
他抬頭看了一眼，下巴往對面那把椅子上點了點，示意讓陳利民坐下說。
那把椅子少了一個腳墊，一坐上去整個人就往左歪，喬明德把嘴裡那口飯咽了下去，這才將筷子擱在飯盒邊上。
「說說吧，你覺得七床有什麼問題？」
眼見喬明德如此直接，陳利民也不繞彎子。
「患者報告病史的時候呼吸預計不到四十秒，三叉痛這個病之一，說話是最典型的誘發動作，他講了四十秒不疼，這個跟病歷來寫的說話可誘發有點對不上。」
「他抬眼的時候右邊慢，我看了兩下，全都是右邊，最主要的是我問他沒有看東西發虛或者看出雙影，他說有過一兩回，就在疼完那一陣。」
陳利民說完這句話就停了，沒有繼續再往下說結論了。
整個辦公室安靜了一會，只有喬明德拿起搪瓷缸喝水的聲音。
「為什麼不繼續往下說了？你在禮堂裡頭那股勁呢？」
「再說就是診斷了，這個病人的診斷是您科里的主治下的，手術是您批的，病歷上標註的是他們的名字。」
「我今天第一天來，我想在病房裡說這個診斷，我說對了也沒有用。」
喬明德笑了，他將那個鋁飯盒蓋上推到桌角，從旁邊那一疊病歷里抽出一本書。
「有點意思，我以為你小子是個徹頭徹尾的愣頭青呢，這不是知道怎麼圓滑嗎?」
「七床那個病人的片子是上個禮拜拍的，頭顱正順位，當時的報告裡面寫的未見明顯異常，這個你知道嗎？」
「我知道，我今天上午抄病歷的時候就看到了。」
「這東西平片是看不出來的，他這個片子沒什麼意義。」
這話說完，辦公室又恢復了寂靜，喬明德把病歷合上了，把飯盒收拾好站起身走到窗戶跟前，背對著他站了幾秒。
「你在縣醫院呆了幾年？」
「兩年多。」
「好一個兩年多，我在這個位置上已經十幾年了，我手底下的主治，最年輕的幹了也有六七年了。」
「你今天第一天來就給人家挑毛病，你要是錯了，後面這三個月你在這個醫院那可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笑話了。」
「我知道，但我不能裝看不見。」
喬明德看著他似乎是有些驚訝他的回答，沒接話走到桌子旁邊，拉開了抽屜從裡面摸出來一張單子遞給了陳利民。
「下午兩點，我叫小周帶他去重新檢查一下，到時候你跟著他一起去。」
「我跟著去合適嗎？」
「你不去誰去？這東西是你自己看出來的，難道你不看我去看嗎？我可沒有那個閒工夫。」
喬明德將筆拿起來，在單子上簡單寫了幾行字，寫完便將單子給推了過來。
「還有一句醜話，我得說在前頭。」
「如果下午要是查不出來的話，以後這三個月你就消停點老老實實抄病歷就行了，其他的什麼都別想了。」
下午的結果是四點二十齣來的，陳利民和那個姓周的主治站在前面看著等到燈箱。
小周把片子往夾子上一掛，往後退了半步，看了一會又轉頭看向陳利民。
「你早上的時候看的是他抬眼嗎？」
「我上禮拜給他做了一次神經系統查體，我當時看瞳孔還有眼球運動全都是正常的。」
「上周可能是正常的，但他裡面有個東西在不停的長，大了就不正常了。」
小周沒有接這句話，他重新轉回頭看那張片子，看到最後伸手把片子從夾子上拎來，對著燈又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