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時,睡在他下鋪的小杜翻了身,壓低了聲音道。
「你瞅見沒?就為了一把破壺而已,我來這兩年了,就因為這事他們吵了得有一年了,到現在也沒吵出來個結果。」
「我勸你啊,乾脆就自己去買個小的,醫院出門右拐一百米就有供銷社,新的四塊八一個。」
「或者你就找咱醫院後頭家屬區那塊離院的大夫給你淘愣個舊水壺這玩意也沒啥。」
「也沒人對著嘴喝,大不了洗洗就得了,才兩塊錢,要啥自行車。」
陳利民捏著手裡頭的被角沒出聲,他的腦子裡在算一筆帳,他這次來江州,除了護士長湊的那二十三塊六之外,加上自己帶的,也就六十多塊錢。
這六十多塊錢他得撐到月底才行,這錢要是花了那他就得少吃幾頓飯了。
想到這裡陳利民緩緩點燃了一根紅梅,臉上也浮現出一絲苦笑,在縣醫院,在他的老家,人人都拿他當個寶。
可他才剛出來一天而已,哦不對是半天,他就被狠狠的上了一課,他現在連一棵草都不如,簡直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泥巴。
一個前世的主任醫師,現在躺在這一間滿是腳臭和煙味的破宿舍裡頭,滿腦子想的不是詩與遠方,想的竟然是怎麼剩下這兩塊錢的暖壺錢。
「我這剛來也人生地不熟的,我先用大的吧?」
這是陳利民最後的一絲尊嚴了。
底下的小杜吐了口煙,像看傻子一樣瞥了他一眼,語氣都比剛才冷淡了幾分。
「隨你,反正我告訴過你了,你要用大的你每天就得早起。」
「五點多你就要起來,六點以後的水房排長隊,你那會再去連個熱水底都接不著了。」
很快,十點宿舍熄燈了,屋裡頭連個燈繩都沒有,總閘在門後頭。
最後進屋的那哥們順手拉了閘,摸黑往回走的時候嘴裡嘟囔了一句:「明天早上誰第一個起,記得順手把大壺打了哈。」
回應他的只有沉默,陳利民躺在靠門的上鋪,臉朝著窗戶那邊。
窗外能看見地區醫院的那棟六層主樓,有幾層樓這會還亮著燈,最亮的是三樓那一片,應該是急診。
屋裡頭七個人的呼吸不太一樣,但這都無所謂了。
最過分的是斜對面下鋪那哥們還打呼,而且打的還很有節奏,一聲長一聲短,別提有好笑了。
陳利民失眠了,但並不是因為吵,是他躺在這個吱嘎作響的硬板床上,腦子在想前一天的事。
就在不到二十四小時之前,那時候的他還在縣醫院值最後一個夜班。
林秀靜靜的端著搪瓷缸站在門口,面色羞紅的問他三個月中間回不回來。
他又往後算了三個月,那張片子,那個周德福口中的章,那個粉塵漫天的車間裡,他不知道這一世的自己能不能彌補自己的遺憾。
重生前他幻想自己能有一個無敵金手指,不管是什麼病自己都能手到擒來,一年提主治,兩年副主任,三年主任,開豪車住豪宅完全不是夢。
但現在耳旁的呼嚕聲讓他徹底的放棄了幻想,陳利民翻了個身,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筆記本。
整個宿舍很黑,只有窗外一點微弱的光照進來,陳利民就那麼靜靜地捧著它,用大拇指摩挲著封面上粘著的那道透明膠帶,摸了很久。
第二天一大早,五點十幾分天剛蒙蒙亮,陳利民從床上輕手輕腳地爬下來,屋裡沒有一個人醒,七個人睡得死沉,呼嚕聲此起彼伏。
將被子簡單疊好的陳利民連牙都沒刷,走到門口的鐵架子前,一把拎起那個足有半人高的鐵皮大暖瓶。
暖壺是空的,提在手裡輕飄飄的,他拎著暖壺推開門走了出去。
他沒有什麼初來乍到要給室友留下個好印象的覺悟,也沒有老實人吃苦耐勞的高尚品質。
陳利民能起來這麼早去排隊,只是因為他昨天晚上已經算過這筆帳了,他並不想花那四塊八。
七點多的時候,陳利民到了神外的辦公室。
喬明德是七點半到的,整個人穿的一絲不苟,白大褂扣到了最上頭的那一顆,手裡拿著一沓病歷,身後跟著五個人。
兩個主治,兩個住院醫,還有一個是來進修的。
查房一般都是從最東頭開始查的,陳利民很識趣地站在最外圈,這位置他太熟悉了。
一個從下面醫院來的借調住院醫,站在最外圈是這行里的規矩,要是像個愣頭青往前鑽,那可有苦頭吃了。
他前世查房的時候,最外圈的兩個人他經常一個月都記不住名字,有的人都走了他都沒發現,一點辦法都沒有,只有慢慢的熬,直到熬出頭的那一天為止。
前四間病房走得很快,喬明德問的也很少,大多都是住院醫匯報患者情況,報告完了他再點上兩句,繼續往下走。
五間那個是術後第三天,他停了一會兒,簡單看了看瞳孔,問了一句進食怎麼樣。
到第七間的時候,喬明德臉上的表情終於認真了起來,屋裡頭上三間房。
住院醫照例匯報了一下患者的病史:右側面部陣發性劇痛,三個月,每次發作十幾秒,不管是洗臉刷牙還是說話都會誘發,止痛片吃了兩個月,效果越來越差。
喬明德聽完點了點頭,讓他把手術準備做好,一行人便往外走,但這會的陳利民停住了。
他站在那張床跟前,看著那個病人,那個人剛才報病史的時候一直在說話,說了大概四十秒,沒有發作。
而他抬眼的時候,右邊那個眼睛明顯慢了半拍,這種慢表面上不大看得出來,但仔細一看就會發現有那種一晃而過的慢。
陳利民整整看了兩次,結果發現兩次全都是右邊,這就非常奇怪了,如果是三叉神經痛的話不應該會有這個特徵的。
這會前頭突然有人喊了一聲,有些不耐煩的問那個借調的怎麼還沒跟上。
陳利民沒抬頭,還在觀察著眼前的中年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