袋子塞進了後頭的那個行李架,他司機拿著繩子在外頭繞了一圈,這才退回來,站在車門邊上,雙手耷拉著,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陳利民就靜靜的站在他眼前,這兩年他爸瘦了不少,她又想起他媽昨天晚上的話了,他爸上個月做條褲子腰圍比前年小了兩寸。
現在再看,那身藍色工作服都不能說是穿在身上了,是掛在身上,肩膀那兒都是空的。
「那我走了爸。」
陳利民往車門那邊走了兩步,他爸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並不算重,拍完他手也沒收回去,又在同一個地方拍了兩下。
剛才提袋子的時候,他爸袖口那點白灰蹭在了他外套上,陳國棟撣了三下,撣乾淨就把手收回去了。
「行了,趕緊上車吧,一會車開了。」
「那個片子....」
「你媽都和我說了,不是說就是老慢支嗎?就是抽菸抽的沒多大事,快上車,人家等著呢。」
陳利民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車窗玻璃有點花,他伸手抹了兩下。
小方在稍遠一點的地方不停的朝著自己這邊招手,他爸還站在原地抬著頭往車窗這邊看。
看到他坐下了,連忙往車頭那邊指了指,嘴裡說了句什麼,他有點聽不見。
他搖窗戶,那個搖把轉了兩圈卡住了,窗戶只開了一條縫,他把耳朵湊過去。
「你別坐在窗戶邊上,這一路全是土道,那灰全從縫裡進來了!」
車啟動的時候整個車廂猛的搖晃了一下,老太太腳邊的雞叫了一聲,車子倒出了大院,隨後便拐上了大路。
陳利民趴在窗戶上往後看,這會的小方已經騎車往回走了,蹬一圈就會往回看兩眼,他爸還站在那兒,等到車走出去幾十米,才轉身往那輛自行車走。
剛出縣城的時候其實路還可以,還有一小段柏油路,往後就沒什麼好路了。
司機開的不算快,一路上大部分的時間都在繞坑,至於實在繞不過去的那就乾脆直接壓上去,就是這一壓,車裡的人可是遭了大罪了。
陳利民還是坐在那個靠窗的位置,坐在他前排那個提著雞的老太太似乎有著很強的分享欲,像極了後世公交車上的那些老太太。
上車不到二十分鐘就和旁邊人聊上了,從閨女嫁到哪兒一路聊到今年的苞米什麼價,那些家長里短仿佛能說一整天。
就連陳利民也被波及了,那老太太中間抽空問了一嘴陳利民是幹什麼的,陳利民剛說完是醫生,瞬間前後的大爺大媽的目光就沒挪過了。
「哎呦,居然是醫生,你看看我的膝蓋不知是怎麼了,一到下雨天就疼的受不了,現在我都成家裡的天氣預報了。」
這一路上,陳利民無時無刻不想抽自己兩個嘴巴子,早知道就說自己是水泥廠的工人了,這下好了,直接成了有行醫資格證的赤腳醫生了。
陳利民一會給那大媽看看膝蓋,後面的大爺又讓他幫忙看看眼睛,直到最後前頭的司機都有點受不了了,朝著後頭喊了一嗓子,說別打擾人家休息。
很快隨著進了江州,路的兩邊終於開始有樓了,大部分都是四五層,柏油路面上畫著白線。
有一段路兩邊是楊樹,樹幹下半截刷著白灰,一直刷到大腿那麼高,陳利民抹了兩下窗戶玻璃往外看。
這條路他認識,不過並不是現在這個樣子,11年他來會診的時候,當時這條路已經是雙向四車道了,路口有紅綠燈,那排楊樹早就砍了,原地是一溜商鋪。
而現在,路口站著一個交警,手裡拿著個小旗。
十一點四十多,車很快就到了地區醫院前面那站,他將蛇皮袋從行李架上拽了下來,那袋子在車裡足足顛了三個多鐘頭。
也幸虧臨走時他爹給他重新捆了一下,要不然就這個顛簸勁,到了非得散架不可。
下了車站在路邊,他抬頭看了一眼那棟樓。
六層,水刷石外牆,正面掛著一塊木牌子,紅漆金字,寫著江州地區人民醫院。樓前頭一個院子,院子裡停著七八輛車,其中兩輛是小轎車。
陳利民把蛇皮袋往肩上一扛,隨後便進了院子,人事科在三樓,一間不大的屋,三張桌子。
管人事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大姐姓田,接過他那張借調函看了一遍,又翻了翻底下那兩頁。
「紅河縣醫院內科,陳利民?」
「你就是開會的時候把賀主任懟的回來鬱悶半天的那個小伙子?」
陳利民站在原地沒說話,算是默認了,畢竟自己初來乍到,在這個醫院他唯一認識的可能也就是喬主任了。
這會說錯話,這三個月在醫院可就不好混了,這地方可不是他們縣醫院,很多事大家嘻嘻哈哈也就過去了,全部都是要走流程的。
這到時候要是給自己一卡,那可真就難受了。
她把借調函往邊上一放,從抽屜里拿出個本子,忍不住打趣道。
「你的事情現在在我們醫院都傳開了,你們那個會當時我們科的那個小李還去聽來著,回來還跟我們說,說縣裡來的一個小伙子把內科老賀給頂了。」
「哪有那麼誇張田姐,就是一起探討了一下。」
聽到這話的田科長微微一笑。
「在我們醫院可沒人敢和老賀探討。」
她把該填的表給他填了,填完了講了幾條規矩:借調期三個月,從今天算,八月十七號到期,全部都寫的清清楚楚。
宿舍在後頭那排平房,六號,鑰匙一會兒去總務領;食堂在一樓西頭,飯票自己買,一頓兩毛五起。
「還有一件事你自己這心裡頭可得有數,你畢竟是借調過來的沒有編制,醫院裡面有些事你參加,有些事你不能參加,回頭人和你說,你一定要調節好心態。」
「這個我明白。」
「你明白最好,往年那些借調來的,頭一個禮拜都得彆扭一陣,有些呆上個一兩個月就想回縣醫院了。」
這話他太熟了,前世他在那棟二十二層的樓里當了十幾年主任,甭管是借調來的,還是上級派來的,一年起碼得有十幾個。
他也說過這一類話,說得比田科長還客氣,客氣到人家聽不出來那是什麼意思。
他知道那句「有些事你不參加「具體指什麼。
宿舍是後頭那排平房最東頭那間,推開門先聞見一股味兒,是那種腳臭和煙味還有洗不乾淨的毛巾混在一塊兒的那種味兒。
屋裡兩排上下鋪,一共八個床位,中間過道窄得兩個人過不去。
靠門那邊有個鐵架子,上頭擺著七八個臉盆,摞在一起。
陳利民一打聽,七個床位都有主了,被子也是鋪的五花八門的,有的疊成豆腐塊,有的直接團在那兒,最裡頭那張下鋪的蚊帳掛了一半,另一半用繩子系在床頭。
空著那個是靠窗的上鋪,陳利民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先看了看那張床。
床板上擺著兩個紙箱子,一個鋁飯盒,還有一雙拖鞋,拖鞋倒是乾淨的,屋裡這會沒人。
他把那些東西一樣一樣搬到過道上擺好,然後把蛇皮袋解開。
他媽那床被子在最上頭,紅底帶黃花,那是壓箱底好幾年的料子,絮得又厚又實。
他把被子攤在床板上的時候,那顏色在這間屋裡顯得特別扎眼——滿屋子灰的藍的,就他這一床是紅的。
陳利民看了兩秒鐘,把被子疊了一半,讓花的那一面朝里。
看著這雜亂的宿舍,陳利民的心裡頭五味雜陳,畢竟這落差感太大了,這地方還不如縣醫院的住宿條件。
雖然縣醫院的醫療條件很差,工資也不算高,但前面是個單人單間,來這地方都讓他有點夢回大學時代了。
有的時候陳利民都在想到底是在更大的城市裡住著擁擠的廉租房賺著兩三倍小縣城工資好,還是在老家安安穩穩的好。
只不過現在的他沒有選擇了,就算是扛也要扛過這三個月再說,他也突然有點想起老趙那句話,要是當初自己沒有墊錢。
說不定可以出去租一個小房子住,也不至於成這樣。
中午一點多,屋裡進來一個人。
二十五六歲,穿件白襯衫,頭髮抹了水,進門看見陳利民正在鋪床,愣了一下。
「哎?你是....」
「我是紅河縣內科借調過來的,我叫陳利民。」
那人看了看他的床,又轉頭看了看那堆紙箱子沒接話,那意思太明顯了,那箱子是他的。
「你的東西我給你擺在過道了,需要我幫你拿回來嗎?」
「不用不用,我自己放就行了,你剛說你是從哪來的來著?」
那人一邊說著,一邊趕緊走過去把那幾個紙箱子往自己床底下塞。
「紅河縣。」
「紅河縣....那地方有醫院嗎?」
陳利民抬頭看了他一眼淡淡的開口道:「縣醫院。」
「哦,縣醫院啊,看咱倆年紀差不多,你也挺厲害的了,能從縣醫院到這來。」
「我是骨科的,你叫我小杜就行,我今年在這第二年了。」
陳利民今年二十八,前世五十九,退休返聘的報告都遞上去了,這個屋裡排年紀,他能給這七個人當爹。
「咱們食堂幾點關門?」
「下午一點半關門,但你每次要早點去。」小杜低頭看了看表,「你這會要吃飯的話趕緊去,再晚一會估計就只能吃鹹菜配饅頭了。」
那天下午三點,陳利民去了神經外科。
科里護士站的姑娘聽說他找喬主任,讓他在走廊上等著,說主任在手術室,現在正在做一台開顱的手術,還得兩個鐘頭。
神經外科在四樓,走廊比縣醫院寬出一半,兩邊是病房牆上釘著一塊木板,用粉筆寫著今天幾個床位排CT,一共列了十四個名字,縣醫院壓根沒這個東西。
陳利民站在那塊板子前面看了一會兒,看完往走廊那頭走了走。
有間屋門開著,裡頭一台機器接了滿頭的電極,值機的技師在調紙速,不是別的,正是腦電圖。
一直到五點多,喬明德才剛剛從手術室出來,身上還穿著洗手衣,外頭套著一件白大褂,走到跟前看了陳利民一眼。
「你來了,宿舍給你安排了嗎?」
「今天上午到的,在後頭六號住。」
喬明德點了點頭算是應了,抬手把口罩往下拽了拽,那口罩掛在脖子上沒解。
「明天早上七點半,到時候準時和我一塊查房,至於別的你先別管了。」
說完他就往辦公室那邊走了,陳利民站在走廊上,看著他推門進去,門關上了。
這個味道實在是太熟悉了,若是換做別人估計被這麼一說,整個人頓時就開始胡思亂想了,嚴重估計覺得喬主任壓根沒瞧得起自己。
但陳利民前世也是這樣和人說話的,雖然他在內科,做手術比較少,但一天會診下來嗓子都要累劈了,哪裡還有心思和一個借調來的多說?
那天晚上宿舍里湊了六個人,上下鋪擠著,誰都得從別人跟前過。
最裡頭那個下鋪的哥們兒一邊洗腳一邊跟人吵架,吵得是熱水的事,宿舍裡面一共就一個大暖瓶,平時的時候都是誰打滿了誰用。
可總算是有人打了也不用,等到第二天早上涼了又要重新打,本來上一天班就很累,這回了宿舍再來回的打水難免吵架。
「不是說好了輪流打水的嗎?昨晚上誰空著手回來的?」
陳利民對床那個光著膀子的哥們猛的拍了一下床欄杆忍不住吼道。
「你瞅我幹啥?我昨天晚上大夜,壓根就沒回來。」
「那壺底都他奶奶的起鹼了,明早誰也別喝!」
屋裡頭加上陳利民正好八個人,為了個暖水壺的打水問題,幾個人互相扯著嗓子互相罵了五六分鐘。
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轉頭問一句他這個剛搬進來的「借調大夫」同不同意,要不要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