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利民瞥了一眼桌上的那張紙,是三病室那兩個病人的交接情況,他打算明天早上交給老徐的。
他把紙拿起來,從頭到尾又看了一眼,仔細一看發現自己一個字都不記得了。
桌面那兩顆大白兔的糖紙在燈底下反著一點光,陳利民將其中一顆剝開塞進嘴裡,另一顆則是小心的塞進內兜里。
那天晚上其實沒發生什麼特殊的事,三多多的時候來了一個急診。
是喝多了摔倒了,頭上磕破了口子,陳利民給他沖洗縫了三針,那人一邊縫一邊跟他講自己老丈人怎麼不是東西,講了得有二十分鐘,講到最後自己先困了。
把人送走已經是四點多了,陳利民也沒急著回值班室,站在走廊盡頭的那扇窗戶前發了會呆。
他忽然想起了一些事,前世的他當初離開縣醫院已經是千禧年前後了,走的那天天空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他爸也已經不在了。
回值班室的路上他路過護士站,林秀趴在桌面上睡著了,頭枕著手臂,一隻手底下壓著治療記錄本,筆還夾在指頭縫裡。
他突然想起來值班室有件白大褂,是他前天換下來的,當時還沒來得及拿回宿舍,陳利民回去把那件白大褂拿過來了。
走到護士站跟前的時候他停下來了,猶豫了半天最後還是沒敢往她身上搭,把衣服輕輕的放在旁邊的那張椅子上就走了。
七點準時交班,一向拖拖拉拉的老徐這次來得比平時早了不少。
陳利民把那張寫好的紙遞給他,又重新交代了一遍,他記得很仔細,直到陳利民不說話了他這才將筆放下了。
「行,你說的這些我都記住了,一會要走了吧?我送你下樓!」
「不用啊徐哥,你今兒個來這麼早,昨天晚上肯定沒休息好,你再稍微趴一會。」
「你這孩子,昨天你替我值夜班我都不知道怎麼感謝你了,你要是再不讓我送你一趟,我這三個月都睡不好覺了。」
七點二十,陳利民從三樓下來,院子裡已經站了幾個人,小方最早到,蹲在台階上抽菸,看見他下來把煙一掐就站起來了。
老趙從藥房那邊出來,站在門口沒往前走,手裡夾著半根沒點的煙,王師傅是最後來的,圍裙都沒解,手裡拎著個布包。
剛一見面,王師傅就緊著把布包塞到了陳利民的手裡,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笑著。
「給你的,怕你小子趕不上去食堂吃早飯,我就趕緊給你送過來了。」
「這六個餅裡面還有我自己弄的小鹹菜你拿著路上吃。」
「王師傅...這也太麻煩您了,我媽昨個給我烙了,這餅您留著吃吧,真不用。」
王師傅不由分說就往陳利民懷裡一按,那力氣不比那些骨外科的大夫差。
「你媽烙的那是你媽的,我今早上四點就起來上食堂里做的,我這烙餅那可是一絕,你拿著在路上嘗嘗。」
小方在旁邊看著,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說王師傅您可真行,在食堂吃了四五年了,連個多餘的餅渣都沒有一塊。
「嘿!你這臭小子還好意思提,你天天嫌我鹽放少了,能給你吃就不錯了。」
「我那明明就是實話實說好不好?」
「實話實說的人就吃不上餅,」王師傅說完這句轉身走了,走出去幾步又回頭道,「臭小子三個月以後你要是回來,到時候我給你燉肉吃。」
「「你那三百塊錢,六月開始扣,一個月五十,我這本子上記著,你人在哪兒都一樣。」
等到王師傅回食堂準備早餐時,老趙這才溜達著走了過來,將手裡那半根煙點上。
「你小子的心眼子實,到了那邊就別隨便伸手給人家墊錢了,你在咱們這兒,有我這個老頭子能幫你看著。」
「我還能幫你說兩句話,可等你到了那邊,人生地不熟的,你在這當好人墊了錢,到時候你找誰去?」
「算了,說了也是白說你這混小子記不住,你這種人我這二十二年見了四個了,一個記住的都沒有。」
他說完就往回走,走到藥房門口把煙按在牆上滅了。
「三個月以後不管咋樣記得回來吃飯,你這小子還算是有意思,到時候我請。」
七點三十五,陳利民把那個蛇皮袋綁在自行車后座上,袋子是他媽縫好被子裝的,麻繩捆了兩道,繩頭留了個活扣。
他綁繩子的時候,小方在旁邊扶著車,嘴裡還不忘嘟囔著。
「你這一走,我這車以後可就沒人借了,終於能聽我媳婦少叨叨兩句了。」
一邊說著,小方還仰著頭拍了拍車座,一臉信誓旦旦地說道。
「我跟你說,我這鏈子今天早上特意給你上了油,你從這兒騎到車站,保證一次都不掉。」
「你別小看它,上回有個人騎我這車去坐火車,走到半路掉了三回,最後車沒趕上。」
「誰啊?這麼倒霉?」
「我自己。」
陳利民笑了最後把那道繩子給繫緊,抬頭往樓上看了一眼。
他們內科在三樓,從院子裡能看見走廊那扇窗戶,窗戶是開著的,周德福站在窗戶跟前,手裡端著個搪瓷缸。
兩個人隔著一層樓對上了眼,周德福沒說話也沒揮手,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轉身進去了。
前一天下午在辦公室他已經把話都說完了,那句「如果三個月以後你灰溜溜的回來了,那我真是看走眼了」,一直在他的腦海里打轉。
陳利民將菸頭踩滅,把車把扶正,推著車往院門口走,小方就靜靜的跟在旁邊。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護士長從門診樓那邊追出來了,一手抱著一摞病歷,一手拿著個信封。
「陳大夫,先等等!」
她走到跟前先喘了兩口,把那摞病歷往腋下頂了頂,才把信封遞過來。
「這個你先拿著。」
看著護士長手裡的信封,陳利民愣了愣站在原地沒接,護士長看了他兩秒鐘,自己先笑了。
「我還和她們打賭呢,就知道你肯定不接。」
「這裡面一共是三十二塊四,全是小林昨天晚上在護士站一個人一個人借的,十八個人。」
「你要是不要的話,那我今天一上班就得把這錢挨個退回去,這活可比湊錢難十倍,所以你就當幫我的忙一定要收下。」
「護士長,這不好吧?」
眼見陳利民還要推脫,她連忙把那信封塞到他手裡道:「這會你就別矯情了,再等一會你就趕不上車了,你以為這錢是給你花的?」
「這錢是我們十八個人的面子,你到那邊要是過得不好,我們這十八個人心裡都得彆扭,明白嗎?」
陳利民將那個信封死死的捏在手裡,信封是那種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牛皮紙,封口沒有粘,裡頭鼓著一點。
他捏了捏,能摸出來裡頭有毛票夾雜著幾個硬幣。
「你到那邊好好混,別給咱們縣醫院和咱們科丟臉,錢省著點花,你那點工資我知道,扣完老趙那五十還剩多少,我算過。」
「您也算過??」
「你別這麼一臉大驚小怪的,也就是你這個木頭天天傻乎乎的,咱們科誰沒算過?」
「你走這三個月,我們科里天天有人在算你那點錢。小方算了三回,老徐算了兩回,昨天連王師傅都過來問我一句你那邊吃飯一頓多少錢。」
聽到自己的老底被揭,小方在旁邊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一聲。
「咳咳,我那是關心他好不好,我兄弟在外面過的苦我心疼。」
「你那純是天天閒的,等陳大夫走了有你忙的!」
護士長瞪了他一眼轉頭看向陳利民催促道:「行了,別在這矯情了,又不是以後不見了,快去吧。」
這句話說完她就走了,抱著那摞病歷一路進了門診樓,走得挺快,留下陳利民站在院門口沒動。
小方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走心裡頓時就明白了,湊過來賤兮兮地問了一句。
「你小子還等啊?人家這會估計還在忙呢,你八點的車再不走真來不及了。」
陳利民把手裡那個信封往內兜里塞,塞的時候陳利民猶豫了,又把它掏出來,捏著那個封口看了看。
那封口沒粘,是折進去的,折得很齊,他重新塞回內兜,把車把往前推了推。
「走吧!」
出了院門口那條道,往東兩里地就是長途車站。
小方推著另一輛車跟在旁邊,路上話沒停過,從地區醫院的宿舍能不能燒熱水一直說到他丈人年輕時候去過一趟省城。
陳利民一句一句應著,應到一半忽然停下來,回頭往醫院那邊看了一眼,縣醫院的門診樓在樹後頭,只露出個樓頂。
七點五十,兩個人到了車站。
說是車站,其實就是一間平房加一個院子,院牆塌了半截,用磚頭虛著碼了兩層。
院子裡停著兩輛車,一輛是往地區去的,另一輛車頭朝著南邊,玻璃上糊著一張紙,寫著別的地名。
賣票的窗口是在平房西頭,窗口底下的那塊木板被人磨的發亮,陳利民買的是最早的一趟,票是硬紙片,上頭蓋了個藍章。
小方幫他把那個蛇皮袋從車后座解了下來,看他那呲牙咧嘴的表情,陳利民就知道,他又要開始叨叨了。
「你這袋子咋這麼沉?這裡頭裝的啥啊?」
「我媽前兩天給絮的被子,說怕我過兩個月在那邊冷就提前讓我拿著了。」
「那你還算是有福氣,沒結婚就是好啊!我現在越看你越後悔當初結婚早了,我媳婦要是能給我絮一床被子,我做夢都能笑出聲來。」
「我媳婦就絮過一次,我記得還是我結婚那年,我當時高興半天,結果絮完了人家自己蓋著了,晚上都和我分被睡。」
車還沒開門,司機蹲在車頭前面抽菸,跟旁邊一個提著兩隻雞的老太太說著什麼,那兩隻雞拿繩子綁著腿,倒提在地上撲騰兩下就不動了。
八點差五分的時候,院門口有輛自行車拐進來了,自行車還沒到,車鈴先到了。
那種老式鈴鐺,撥一下能響半天,他從小聽到大。
他爸推著車進了院子,穿的還是車間那身工作服,整個人身上全都是那種白灰。
雖然臉上能強點,但能看出來擦的時候用的是手背擦的,顴骨那兒留著兩道印子。
「爸?你不是八點才下班嗎?你咋來了?」
陳國棟沒說話,把自行車往牆邊一支,將車鎖咔噠一下按了下去,抬頭看了看那輛小汽車。
「我跟老魏換了半個鐘頭,讓他幫我再頂一會,一會我回去替他。」
說完,他就朝著客車走去,他先是蹲下去用手在胎壁上按了兩下,起來又去看車頭那塊玻璃。
「這車什麼牌的?」
司機這會正在旁邊蹲著抽菸,聽見了笑著說,大哥你放心,這車跑這條線六年了,啥毛病都沒有,比我媳婦都聽話。
陳國棟沒接這話,走回來,往陳利民腳邊那個蛇皮袋上看了一眼,他彎腰把袋子提起來,掂了掂,又放下。
沒說別的,蹲下去把那兩道麻繩解開了,重新捆。
他捆得比他媽緊,第一道壓著第二道,繩頭繞了三圈才繫上,系完他站起來,兩隻手在袋子上按了按,又提起來掂了一下。
「這回緊了,你媽原來那樣捆容易松。」
他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摸到一半又塞回去了,兩隻手在褲子上擦了擦,站在那兒。
「你媽說給你烙了餅,你路上的時候記得別一氣吃完了,三個多鐘頭呢,你中間餓了就吃兩張,下車要是餓了就再吃兩張。」
「知道了。」
車門這時候還沒開,司機把煙掐了站起來,喊了一嗓子說往江州的上車,那個提雞的老太太走在最前頭,兩隻雞倒提在手裡撲騰了兩下。
陳利民彎腰去提那個蛇皮袋,他爸的手先伸過來了。
兩個人的手在麻繩上碰到了一起,陳利民鬆了。
陳國棟把袋子提起來往車門那邊走,剛走了七八步就開始喘,但腳卻沒停,一直走到車門口才將袋子遞給司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