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少女心事

2026-08-30 14:12:59 作者: 狂水一條街
  十七號傍晚,陳利民和老徐換了班。

  

  一開始老徐死活不同意,說他明天一早就要走了,就別值夜班了,回去好好的睡上一覺。

  但被陳利民一句話說得再也沒攔著了。

  明天您馬上就要接手了,今晚上我再把那幾個病人再過一遍,到時候有什麼情況我可以當面說,比記在紙上強百倍。

  七點交班的時候,護士長照例把交班本遞了過來,掃了他一眼。

  「你是真敬業啊!明天就要調走了,今晚上居然還要幫人值夜班。」

  「你可悠著點,六床的那個老太太今下午血壓不知道啥情況突然又上去了,我給她加了半片,你晚上多注意點她。」

  值班室就在走廊的盡頭,除了一張桌子和一張床,還有每個醫生的夢魘——與辦公室並聯的電話。

  陳利民將帆布包放在床上,沒坐下,先去了病房一趟。

  三病室那兩個都醒著。年紀大的那個見他進來,把手裡的收音機關了。

  「陳大夫,聽說你明天就要調走了?」

  「嗯,明天早上就走,去地區醫院三個月。」

  見到陳利民來了,老頭往上撐了撐身子笑著說。

  「這是好事啊!我在這住院十幾天,就屬你每天查房最細,你要是走了我可怎麼辦?

  「往後就是徐大夫管您了,他是個老醫生了,幹了一輩子了水平比我強多了。」

  「徐大夫我知道,就那個抽菸抽的最凶那個,他也還算負責吧。」

  陳利民笑了一下,沒接這句,把他的胳膊拿起來,讓他抬了抬。

  「怎麼樣,感覺抬得動嗎?費不費勁?」

  「動啊,感覺不咋費勁就是脖子容易酸。」

  隨後陳利民又讓老頭深吸了一口氣,從一開始數一直數到二十六才停。

  「行,等明天徐大夫查房的時候,您到時候也這樣數一遍,往後每天都數一遍,這樣心裡有數。」

  九點多的時候,六床那個老太太的血壓量了一次,一百七十六。


  陳利民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把她之前的記錄翻了一遍,加了一次藥,交代護士兩個鐘頭以後再量一遍。

  凌晨一點多,值班室的門被敲了兩下,林秀正靜靜地站在門口,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端著個搪瓷缸。

  「六床的血壓剛量了,一百四十八,一切正常。」

  沒等陳利民開口,林秀就自顧自地走了進來,將那個搪瓷缸放在桌角,放的時候缸底和桌面碰了一下,聲音不輕不重。

  他低頭看了一眼,熱氣正在從缸口往上冒,又是紅糖水。

  兩人就這麼大眼瞪小眼的互相看著,陳利民能感受到林秀有很多話想說,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呢?

  伴隨著一絲細微的摩擦聲,林秀將治療記錄輕輕推了過來。

  「記錄你簽一下,還有六床開了半片藥。」

  陳利民寫得很慢,慢到自己都覺得有些刻意了,簽完將筆遞迴去時,兩人的手指在筆桿上輕輕碰了一下。

  「啪嗒。」

  那隻簽字筆因為林秀抽的太快,瞬間就掉在了地上,林秀的臉也肉眼可見的紅了起來,連忙低下頭將筆撿了起來。

  「三....三病室的那兩個我已經看過了,年紀大的那個今天精神不錯,還和我打聽你走了以後誰管他。」

  「那天在樓梯口....」

  「小的那個夜裡咳過兩回,我記在上頭了,明天你跟徐大夫說一聲。」

  被間接打斷的陳利民閉上了嘴,這會的林秀整個人的身體已經有些微微顫抖,由於戴著口罩就連眼鏡上都哈滿了氣。

  此時的林秀抱著本子站在桌子的另一頭,沒走也沒有再說話,整個值班室不算大,兩個人一站就把地方占滿了,陳利民甚至能感覺到對方身體傳來的熱氣。

  窗戶沒關,風從縫裡漏了進來,桌上那張紙被吹的動了動,兩人幾乎是下意識同時伸手去壓那張紙。

  兩個人的手好巧不巧的就那麼疊在一起,就那麼一瞬間,林秀率先將手抽了回去,抽的不算快,那股溫度還停留在陳利民的手心。

  「我明天七點半的車。」


  「這事全院都知道了,你為什麼不第一時間告訴我?」



  陳利民坐在那兒,把那張紙重新鋪平,但很快他就放棄了,現在他根本就看不進去。

  那個搪瓷缸還擱在桌角上,熱氣小了一點,但還在往上冒,他伸手把它挪到自己跟前,又沒動。

  十幾分鐘以後,門又被推開了,林秀站在門口,手裡什麼都沒拿。

  「六床那個老太太,明天早上還要重新量一下。」

  「你剛才已經說過了。」

  「我怕你著急走,一激動把這事給忘了。」

  她還站在門口一隻手扶著門框,那扇門被她扶著半開半掩,陳利民就靜靜的等著。

  「那個....你這三個月中間,你還會回來嗎?」

  從縣醫院到地區醫院一百二十里地,車票兩塊四,三個多鐘頭。

  他一個月一百三十七塊五,來回一趟五塊錢不到,這個帳他算得清清楚楚。

  可他不知道自己回不回得來。喬明德那天說得明白,三個月拿不出東西就滾蛋,那三個月他大概是要住在科里的。

  「我儘量回來,如果有時間的話肯定要回來的。」

  林秀嗯了一聲,有些侷促的站在門口,那一聲很輕,輕到他有點聽不清她是應了還是沒應。

  「我給你寫信。」

  這一句,陳利民鼓足了莫大的勇氣,若是換成那些情場高手,說不定這會兩人孩子都有,但對於陳利民這個鋼鐵老登來說。

  光是這一句,他都得醞釀好幾天,他並非是慫,只是他不確定林秀對自己是不是也是如此。

  「你還會寫信?你連話都說不明白,寫的信也一定非常難看。」

  「信不一樣的,信可以想好了再寫,寫錯了還能撕了重寫。」

  林秀沒接這句,低下頭,用鞋尖蹭了蹭地上那塊翹起來的水泥,心裡頭早就樂開了花,剛才還白皙的小臉瞬間又紅了起來。

  「那你到時候寄到哪?」

  「我直接寄到護士站可以嗎?」

  「你還真是個木頭,寄到護士站那不全醫院都能看見了嗎?」

  「你寫吧,不管你寄到哪我都會自己去拿的。」

  陳利民說到一半,林秀便打斷了他,得到滿意答案的林秀轉身就要走,走了半步又停下來,回過頭從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放在了桌子上。

  是兩顆大白兔奶糖。

  「三點多那會容易困,這是今天白天化驗室那個小劉給的,我不愛吃甜的。」

  陳利民低頭看著那兩顆糖,心都被揪了一下,心中不由暗罵自己可真是個徹頭徹尾的慫貨,自己喜歡的人都被別人惦記上了,要不是林秀還在,他真想抽自己兩巴掌!

  「那這個紅糖水?」

  「你別多想,紅糖水是給每個值夜班的準備的,不是單獨給你一個人的。」

  「我知道...」

  「你真是個大笨蛋!」

  說完林秀就出去了,這一回門是徹底關嚴了,陳利民一個人坐在值班室里。

  桌上那個搪瓷缸還在,他端起來喝了一口,還是燙的,燙得他舌頭一縮,他把缸子放回去,兩隻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坐了一會兒。

  從樓梯口那天到現在,一共兩天。

  這兩天他想了不少說法,想過要不要解釋,要不要跟她說清楚自己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他前世給多少家屬交代過病情,最難開口的那種他都能說得四平八穩。

  到了林秀這,一句話都用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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