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個,周德福把筆放下了,將片子從紙袋裡抽了出來,站起身走到窗前,舉起來對著光看了起來。
不知道是年紀上來了還是怎麼了,他看的比陳利民還慢。
看完正面又翻過來看背面,來來回回反覆看了好幾遍,最後停在了肺底那塊,看了足足有半分鐘。
他沒有立刻說話,走回桌子上旁邊坐了下來,將老花鏡摘下來慢慢擦了擦。
「我爸今年五十一,從我記事的時候他就在三車間上班了。」
周德福把眼鏡重新架回鼻樑上,沒再往下問,整個屋裡死一般的寂靜。
周德福盯著他看了一會,隨後伸手在片子上的肺底部分敲了兩下。
「這東西,我覺得咱倆都能看的出來,但算是看出來又有什麼用,別說治了,咱倆連寫都寫不了。」
「咱們整個醫院從上到下,沒有人敢在這個片子的報告上,將那兩個字明明白白的寫下來。」
「把片子收回去吧,這件事以後再說,一時半會沒什麼大問題。」
「周主任....」
陳利民還想再說點什麼,但卻被周德福伸手打斷了。
「你先聽我說完,八九年那回我跟你說過,我寫了四頁紙的材料交上去,最後給科里換回來一面錦旗。」
「當時那四頁紙裡頭,一張片子都沒有,因為廠里的片子全鎖在廠職工醫院,我手裡一張也拿不到。」
「現在你的手裡是有一張,但這一張並不能說明什麼,人家甚至都不要和你多解釋,一句話就能把你堵的死死的。」
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公,廠裡面一句抽菸抽的就能解決一切問題,這世界上咳嗽的人多了去了,難不成都是塵肺?
陳利民就那麼靜靜的站在桌前,整個人呆愣愣的仿佛一個木樁子一般。
「那到底要多少張才管用?」
「我也不知道,也許是三十張,也許是五十張,我在臨床這行當里三十年了,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到底要多少張才夠。」
「別的地方我不知道,就單說三車間七十個人估計都有。」
「那也不夠,你就算有一百張也不夠。」
周德福沒有絲毫留情的意思,直接打斷了他,硬生生把陳利民嘴裡那句憑什麼給活生生的咽了回去,看著桌上的那張片子有些無奈。
「證據是診斷,診斷是省里市里有資質的機構蓋的那紅戳!你有七百張片子,沒有那個章,你就是個屁。」
陳利民垂下眼,死盯著桌上那個袋子:「那章去哪兒蓋?」
「你問我,我問誰去?」
周德福說完,自己也頓了一下,重新戴上眼鏡,拿起了鋼筆。
「想像這個章到底在哪個衙門能給你蓋,想想怎麼才能讓人低頭看一眼你這張片子。」
「你在縣醫院這小地方你就是憋死都想不出來,到了地區那說不定還能撞出條縫來。」
這話陳利民聽懂了,將紙袋拿了起來,深深的朝著周德福鞠了一個躬。
雖然之前的周德福對他的態度一直冷冰冰的,但陳利民知道如果周德福在背後的支持,自己根本就去不了禮堂,酒香還怕巷子深,不知道到時候自己還要憋多久。
「我爸那個片子,歸檔的報告我讓那個小宋按照老規矩寫了。」
「行,他們寫的東西不用看,無非來來回回就是那麼幾個字。」
陳利民點了點頭,說了句謝謝轉身就朝著辦公室外走去,剛一走到門框邊上,背後突然響起一句。
「這事你爸知道嗎?」
「我就沒打算告訴他,就算是告訴他,現在也好不了,明天照樣還得去上班,除了擔驚受怕一點用也沒有。」
「嗯,去了地區醫院就別回來了,別讓人說我老頭子看走了眼。」
「知道了。」
那天晚上他回了趟家,他媽正在燈底下縫一床被子,被面是新的,紅底帶黃花,那是她壓箱底好幾年的料子。
「你爸今上夜班去了,我說不讓他去他非去,一天到晚為了掙點錢命都不要了。」
「對了你爸今天上醫院拍的片子怎麼樣了?有啥大毛病嗎?」
「沒什麼大事,他的片子我和我們科的主任看過了,就是老慢支,年頭有點長了,平時抽菸抽的太多導致的。」
聽到沒什麼大事,陳母暗暗鬆了一口氣,手上的針還沒停。
「這事你也不用和他說了,我早跟他說了讓他把煙戒了,我說這句話已經得有十年了,一點用也沒有。」
「那就讓他少抽點吧。」
「少抽點管有什麼用,你在家說他和你置氣,到了廠裡面啥都忘了。」她把針尖在頭髮上蹭了蹭,「你說這人怎麼這麼犟,這麼多年了就沒幾次聽我的。」
陳利民沒接話,他看著他媽手裡那床被子,被角已經縫好了針腳很密,一針敲著一針,走得整整齊齊。
「這被是給我做的?」
「這不是廢話,我和你爸又不用,我就你這一個兒子不給你給誰,我都和廠里的人打聽過了,地區那種七八人一個屋的老樓冬天冷了,這床帶過去,你到時候墊一半蓋一半。」
「現在才五月,我帶這被子去還沒等冷估計身上先被捂出痱子來了。」
「五月怎麼了,你先拿著,等你冷了就蓋上,誰知道那邊啥情況,等到十月你萬一沒空回來咋整?」
陳利民沒接話了,就靜靜的坐在那兒看他媽縫了一會兒,起身去廚房倒了杯水,回來的時候把那杯水放在她手邊上。
「歇會兒吧,這大晚上的本來咱們家燈就暗,再給眼累壞了不值當的。」
陳利民連著勸了好幾句,陳母這才把針別在被面上,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你爸今天一回來就和我說,他兒子在醫院裡面老好使了,說你帶他去醫院,人家醫生一個隊都沒讓他排,去了馬上就拍上了。」
「我認識那個技師,這不是啥大事,同事之間相互麻煩唄。」
「他說了,你是不知道今中午回來你爸臉上的笑就沒停過,平時在你面前那是不好意思,說你現在在醫院裡也算是個人物了,說話管用了。」
「說就算你在城裡留不下來也沒事,等你從地區回來,他就跟店裡那些人說,我兒子在地區醫院幹過。」
「他跟誰說的。」
「你爸這個人你還不知道嗎?他就這個毛病,這輩子沒什麼能出去說的,就你這一樣。」
那天陳利民在家待到快十點,臨走的時候他媽把那床被子疊好,裝進一個蛇皮袋,壓實了用麻繩扎了兩道,繩頭系了個活扣,說這樣好解。
「你是不是明天走來著?我明天下午再給你烙點餅,你路上帶著。」
「一共才三個多鐘頭的車,一會就到了吃不上,那雞蛋面啥的你倆在家就吃,別捨不得」
「三個多鐘頭也餓了,不行你就等下車拿回宿舍給人家分分,多少也算個禮道不是?」
陳利民沒再爭,把那個袋子往肩膀上一扛,出門的時候他媽跟了出來,站在院門口,看著他把袋子綁在自行車后座上。
「你爸夜班明天早上八點下,你要是走之前有空的話,就回家一趟。」
「要是沒空也沒事,你先忙你的家裡的事你不用操心。」
陳利民騎上車走了,不一會不知道是五月的天太熱還是眼淚,陳利民的視線模糊了,上一世的陳利民已經不知道多少年都沒有掉過眼淚了。
這一世面對那些曾經被拋在耳後的關心,讓他一個老頭子的淚點都不知不覺變低了。
他家那條巷子,路兩邊一個人都沒有,只有幾盞路燈亮著,燈下頭一圈一圈飛著蟲子,他騎了大約兩百米,把車停下來了。
停在路邊停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家裡看了一眼,那扇門已經關上了。
第二天,五月十七號,陳利民最後一天上班。
上午交班完畢,周德福把內科的所有人全叫到辦公室門口,全程只說了三句話,陳利民借調地區醫院三個月,從明天開始三個病室的病人由老徐接手,各人手頭的事該交接的今天交接完畢。
說完就散了,整個過程連一分鐘都不到就散了。
等到小方過來的時候早就一臉的不滿。
「不是這就完了?這也才潦草了吧?」
眼見周主任回了辦公室,小方這才壓低聲音說道:「好歹也得聚一下吧?畢竟你也是給咱們科甚至咱們醫院爭過光的,就這麼兩句就給打發了?」
「真是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啊!」
「行行行,你可別拽詞了,我說不定到時候就回來了呢?怎麼叫你說的和我以後不活了一樣。」
「三個月呢,這還算不算長呢?你在那乾的時候可別太實誠,萬一看你這麼賣力,再多留你幾個月你不傻眼了嗎?」
「三個月不算長,一晃就過去了。」
「你說的也有道理,我上次回去我丈人家住了三個禮拜,回來的時候我女兒媳婦看我那眼神都有點不對了,都給我留下心理陰影了都!」
陳利民笑了一下,沒接這茬,那一天他從忙碌的上午到下午,把三病室的所有病人跟老徐重複了一遍。
平時一直摸魚的老徐今天格外的認真,在一旁拿著個本子不停的記,甚至還問了一些奇怪的細節,問到最後他把筆放下了。
「小陳啊,不怕你笑話,你這一走,我這頭心裡多少有點沒底。」
「你別看我今天五十三了,咱們單位除了主任和副主任之外,我年齡是最大的,但真要我接這幾個病人,我這心裡頭還真有點打鼓。」
「那有什麼接不住的,你在這行是我前輩,起碼幹了也得有三十來年了吧?」
「哎,要是換做別人和我這麼說我以為是誇我呢,你這麼說真是抬舉我了,我看到你感覺我這輩子算是白活了,幹了三十多年還不如你一個娃娃。」
「別的不說,就以前這些病,該怎麼治就怎麼治,治不好就是治不好起碼盡力了,我心裡頭沒什麼負擔。」
「現在我知道有些東西是能看出來的,我以前不知道,我現在知道了,那我再看不出來,我這個心裡就過不去了。」
「你別不信,你這小子真是我見過最有天賦的醫生了,你那數呼吸的法子,我現在每天查房都用,一個病人查一遍。」
「上個禮拜我出來查一個,我半夜給周主任打的電話。」
「哪個?」
「就上周來的那個六床老太太,不過不是有機磷,是別的病,當時我數到十四了,我一下子就慌了,趕緊叫的人,後來查出來是心衰,周主任還說是我太大驚小怪了,和那個不是一回事。」
「數出來不對就叫人,這個沒錯,就算十次裡頭有九次是虛驚一場,剩下那一次也值。」
老徐看著他一會兒,點了點頭。
「你這話我記得了,如果我實在拿不準我到時候給你打電話。」
四點多,陳利民把最後一份材料交上去,下午回到辦公室收拾自己那點東西。
其實也沒什麼值錢玩意,就一個搪瓷缸,兩本書,一本洗得發白的白大褂,還有抽屜最底下那個粘著膠帶的筆記本。
他把筆記本翻開,翻到寫著三店的那一頁。
除了上次老魏和老張的名字之外,底下空著一大片。
他拿起筆,在最下面又添了幾個字,陳國棟。
寫完他把本子合上,塞進畫布包,抽屜推到一半又拉開了。
他從最裡頭摸出了一張紙,那天在放射科拿的報告中,宋技師寫的,他一直沒看。
陳利民把那張紙展開。
上頭就一行字:兩肺增肌粗作用,考慮慢性支氣管炎,請結合臨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