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醫院拍個胸片,您這個咳嗽都咳了幾年了?」
一聽這話,陳國棟的眉毛裡面就皺了起來,剛要去拿煙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他哪裡不知道自己的兒子是為自己好,他自己的身體什麼樣,他心裡頭明鏡的,但這孩子還沒結婚沒買房,他實在是不想把錢全都花在自己身上。
「拍啥片子啊!我不拍,這醫院和搶錢一樣,一進去咔嚓閃一下,我一個禮拜全白幹了,我現在這身子骨,一天還能吃兩三碗麵條,我好好的去受那個罪幹啥?」
「我們車間那些人,誰不咳?老魏比我咳得還厲害,人家怎麼不去查?」
「好端端的人進了醫院,沒病也嚇出病來。」他媽在旁邊搭腔,順手摞起空了的鹹菜碟,「花那冤枉錢幹啥。」
陳利民沒接這話,一口連湯帶著點碎面仰頭便喝了下去,再來上一口鹹菜,這吃法打嘴巴子都不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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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去那是他家的事,我管不著。」
「我不去是我的事,有點頭疼腦熱就往醫院跑,家裡就算是有座金山也得被搬空了。」
陳國棟脖子一梗,「你有那個錢,你自己留著去城裡花,少操心我。」
「拍片子不用花錢,您跟著我去拍就行了。」
「不花錢?那機器是不用通電還是那片子是大道上撿來的?醫院又不是咱們家開的糧食站,想吃了拿手抓兩把就行了。」
「我在醫院上班,放射科那邊到時候我打個招呼就行了,上地區去拍個CT你兒子沒那個本事,看個胸腔射線,走個職工家屬的內部補貼還是小問題的。」
陳國棟看了他一會兒,把碗端起來又放下。
「你這臭小子,怎麼突然想起來這個了?」
陳利民沒躲他的眼神,聲音比剛才放的還要低了些,卻帶著一絲硬氣。
「爸,我下個周的這個時候就走了,我實在是有點不放心。」
被這麼一說,陳國棟的手忍不住抖了一下,移開視線去夠桌上的那盒煙,嘴裡嘟囔著。
「走你的,你爹我還沒死呢,家裡的事不用你操心。」
「來回一百多里地,我一個月都未必能回來一次。」陳利民將桌上的存摺推了回去,「你也知道我就是個借調過去的。」
「本來過去就得夾著尾巴做人,您要是不拍這個片子,我到了那邊,我這心裡頭沒底。」
「要趕上夜班了,不拍個片子我天天都得想著這些事,這三個月您說我咋熬?」
屋裡徹底靜了下來,剛才還在一旁喋喋不休的老媽這會也不說話了,陳國棟看了看兒子,又瞥了一旁桌上卷著毛邊的存摺。
自己剛剛還說要掏空家底讓兒子去大醫院裡拼前程,結果現在自己兒子還沒等出門呢,先被自己的咳嗽給拴住了。
陳國棟摸著那盒煙,摸了半天沒抽出來一根,最後把煙又放下了。
「哪有當爹的拖累兒子的道理?」
這話陳利民沒法接了,他當然知道他爸這輩子最怕的就是這個,年輕的時候去扛袋子那會腰都直不起來了,硬是忍著沒事。
不為別的就是不讓家裡人跟著他一塊遭這份罪,雖然沒有讓兒子過上什麼優質的生活,但要是現在成為兒子的拖累,那比他現在就躺在地上還要難受。
「咱們現在就是去拍個片看看而已,我這心裡就是踏實,就算是去看了,到時候真的有點什麼,趁我現在在醫院,也能便宜點不是?」
一旁的陳母將那摞盤子放進水池泡著,看著爺倆那模樣,又看了看桌上那本存摺,終於鬆口了。
「老陳,不行咱們就去看看,看完你這心裡頭不也有數嗎?」
「你別說話,我本來心裡就有數!」
「我昨兒起夜,一晚上給你倒了兩杯水,你咳嗽的一晚上就得起來好幾次。」
就這一句話就夠了,陳利民或許不知道,但自己老伴的身體到底什麼樣,她最知道了,陳國棟直接就啞火了。
陳母就靜靜地站在原地,再也沒有往下說,彎腰繼續收拾桌上剩下的碗筷,轉身進了廚房。
過了得有半分鐘,陳國棟才把那盒煙重新拿起來,抽出一根捏在手裡,沒點。
「下個禮拜一咱們就去,上午排中午就回來了。」
「不行,下個禮拜一到時候我上白班,廠子裡走不開。」
「沒事你就和我老魏叔說我要調走了,讓他陪我一天,要是不好說到時候我去說也行。」
「你這臭小子,還挺會編瞎話的。」
陳國棟把那根煙塞回盒裡,站起來往院子裡走。
「去了拍一個片子就回來,別的什麼化驗啥的我不太懂,反正一樣都不許加。」
他沒再說什麼了,走到院子裡那個水管邊上,從鐵絲上扯下毛巾,又洗了一把臉。
陳利民坐在屋裡,看著他爸彎著腰,一手撐著水池沿,另一手往臉上撩水。
他撩了好幾下才直起腰來,那個背從他記事起就是駝的,他一直以為那是扛袋子扛的。
他媽端著抹布從廚房出來,站在門口也往院子裡看了一眼。
「哎,你爸這兩年瘦了不少,上個月給他做了條褲子,腰圍比前年小了兩寸,我當時還笑話他這是幹活幹得沒精神了。」
陳利民沒說話,緩緩點了一根紅梅,將桌上那本存摺拿了起來,又重新放回抽屜里了。
轉眼就到禮拜一了,傳達室那老頭照舊靠在窗戶裡頭聽著收音機,不過對比上次,這次看到陳利民倒是先招了手。
「小陳啊!今兒個怎麼來這麼早,不用條子,直接進就行了。」
「我今兒就不進去了,我在這等我爸下班呢!」
那老頭把收音機的聲音擰的小了點,笑呵呵的說道:
「今兒個你們爺倆一塊走啊?你是不知道,你爸昨天下班的時候還和我念叨來著,說你要調去地區醫院了,這一路逢人就說。」
「這真是人比人氣死人啊,你說我兒子咋就一點都不爭氣了,現在還在廠子裡幹活呢。」
陳利民沒接話,往廠區那邊看了一眼。
三車間那扇門還是開著的,光柱斜著切進去,裡頭那些粉塵翻上來又落下去,四月末的太陽一照,白得晃眼。
他爸七點四十齣來的,換了件乾淨的藍布褂子,頭髮也用水抿過,看著比平時精神。
「你這穿的也太板正了,咱們是拍片子又不是開會去。」
「你小子懂個屁,咱們不是去醫院嗎?那地方的人,一個個都白淨的和畫裡出來的一樣,我這一身髒兮兮的過去,人不知道還以為要飯的來了呢。」
一路上他爸話不多,就問了一句拍片子疼不疼,陳利民說不疼,往那兒一站就完事了,他爸應了一聲,就再沒問過。
到醫院是八點半,放射科門口已經排了七八個人,陳利民沒讓他爸排隊,直接進去跟裡頭那個姓宋的技師打了個招呼。
宋技師是他值夜班的時候認識的,在放射科一般負責拍片子的都叫技師,負責拍完寫結果的是醫生。
他也很年輕,甚至比陳利民還小一歲,一聽是他爸,當即把前面的一摞片子往邊上一放。
「來吧,我先給叔叔照一張。」
排在前頭的幾個人聽到此話都側著頭往這邊看,有人甚至還小聲的嘀咕了一聲,被旁邊人拽了一下這才有所收斂。
看著旁邊人異樣的眼光,陳國棟的步子慢了下來,有些不好意思地說著。
「咱們一來就插隊不好吧?要不咱們還是排會隊吧,人家都在那排著呢。」
「你就當我今天帶你來檢查的,再說了你一會不還得趕回去上班嗎?等排完隊都幾點了?」
進到裡面,宋技師也沒囉嗦,讓他站到機器前頭雙手叉腰,肩膀往前抵住那塊板子,深吸一口氣憋住。
陳國棟照著做了,可他那口氣沒憋住,剛吸進去就咳了出來。
「慢慢的吸氣呼氣,沒事咱們再來一次。」
接連試了兩次都沒成,第三次還是陳利民走了進去,站在一旁一隻手托住他的後背。
這次他吸的速度總算慢下來了,憋住了三秒。
「好了,差不多可以了,等片子結果出來就行,濕片洗出來大概要等二十分鐘左右,等幹了就可以看了。」
「這就完事了?我以為要上哪個洞裡鑽一圈呢。」
聽到這話的宋技師笑了,說那是CT,我們這裡沒有,得上地區醫院才有,在這只能拍一下X光。
陳國棟噢了一聲,拽了拽褂子的下擺,看了陳利民一眼道:「那我就先回去了,這會老魏能給我頂頂,一會開會了就要挨個點名了。」
「等會吧爸,這片子一會就出來了,等拿到片子再回去也來得及。」
「出來了你自己看不就完了,這東西我又看不懂。」
說完他就大步流星的朝著門外走起,走到走廊那頭又喊了句讓他別忘了中午要記得吃飯,然後就下樓了。
陳利民站在放射科門口,看著他爸的背影,那個背駝著,走路的時候左肩比右肩低一點。
他知道他爸這哪是怕回去晚了,就是怕自己「搞特殊」麻煩自己兒子,再加上一會要是片子真有點啥事又要讓他做別的檢查花錢,所以剛拍完就匆匆走了。
二十分鐘以後,宋技師就把片子給送來了。
他沒有直接給陳利民,先把片子舉起來對著視線看了一會兒,看完把片子放下,抬頭看了看陳利民。
「你自己看吧,這種片子不好說,之前見了好幾個了。」
那間屋子沒有燈箱,只有一扇朝北的窗,陳利民把片子舉起來,對著窗外那片天光。
從下肺開始,密密麻麻全是一片片的小空隙,不規則地散著,邊緣清晰,往上一直到肺尖密度才比下面小一點,肺門那兒是最大的,紋理亂得好像被人拿鉛筆胡亂塗過。
他把片子往下挪了半寸,能看到明顯的粘連。
陳利民舉著那張片子,站了很久,一幾年的時候,一上午的結果他能過二三十張,那會兒都是數字片子,在電腦上一拉就出來了,滑鼠輪滾一滾,從肺尖到肺葉一目了然。
他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舉著一張濕漉漉的膠片,對著一張照片看這麼久。」
宋技師在旁邊等了一會兒才開口。
「我雖然不太懂這是什麼,但我在放射科這幾年,這種片子我見得不少,基本都是從水泥廠或者鋼廠那來的。」
陳利民沒接話,依舊舉著手中的片子沉思著。
「我們主任之前說過,這種人的片子看著嚇人,可真要往下診斷,也診斷不出個什麼來。」
「一般到最後都是寫慢性支氣管炎或者肺紋理增粗,但真要較真說他具體是什麼,我們也不知道。」
陳利民把片子放下,拿了個紙袋裝進去。
「到時候這個報告出了怎麼寫?」
「你按平時怎麼寫就怎麼寫,不用管我,今天我爸這來一趟都夠麻煩你的了。」
那天上午剩下的時間裡,陳利民都在辦公室里,上次周主任交代的交接材料到現在還有兩份沒寫完,他坐下來寫,但寫一會就忍不住走神。
他的心裡很亂,一邊想他爸這個病的事,關於林秀的事又時不時的在腦子裡冒出來,最後搞的陳利民乾脆徹底放棄了,看著窗外發了好幾個小時的呆。
中午吃飯的時候,陳利民給宋技師打了份飯,畢竟人家幫了自己一頓,自己就這麼輕飄飄的過去了,心裡總感覺不是那麼得勁。
自己卻沒吃,倒不是捨不得這點錢,主要是他現在壓根就沒那個胃口吃飯。
下午三點,陳利民還是沒忍住去了一趟周主任的辦公室,周德福見他進來,也沒說話繼續低頭寫著病歷。
「門帶上,什麼事?」
陳利民把那個牛皮紙袋放在桌面上,沒出聲。
周德福這才抬起頭,掃了一眼袋子,又看看他:「這是誰的片子?」
「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