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兒行千里母擔憂

2026-08-30 14:12:57 作者: 狂水一條街
  小方是端著飯盒擠過來的,一屁股坐在他對面,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不行,地區醫院那塊你絕對不能去!」

  「我給你算了筆帳,你聽聽就知道了,你到了地區那邊,吃飯要花錢吧?你能去了三個月一趟都不回來嗎?」

  「我和你說那地方你沒去過,我有個高中同學就在城裡上班,他說那城裡的物價和咱們這完全不是一碼事。」

  「別的就不說了,就光早點你就得肉疼,咱們這一個饅頭才五分錢,人家那塊的饅頭要一毛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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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啦,吃飯的話我就吃食堂就行了。」

  「你知道個屁!上次是你運氣好,那錢要回來了,等你到了那邊再看見哪個病人交不上錢,你那手到時候是不是又要控制不住往兜里伸了?」

  「再說這車票,你知道車票多少錢一張嗎?兩塊多一張,我就算你回來的不勤,一個月回來一趟,一年就是三十塊錢。」

  「你回家還能空著爪子就回來了啊?不得給爸媽買點東西?」

  聽著耳邊小方的嘮叨,陳利民也沒接話,趕緊扒拉了兩口飯,生怕一會他不說了。

  看著陳利民這模樣,小方都無語了,自己在這和他說正事呢,這傢伙竟然還能吃的這麼津津有味,要是我這樣算計,那得愁得尿都黃了。

  「這都是小事,為了前途咱們爺們也不是吃不了這個苦,關鍵是你在咱們醫院拿你當個寶,上了人家醫院那就真拿你當顆草了。」

  「人家全都是正經分配過去的,一個二個的哪個沒有編制,就你一個借調的,要編制沒有,工資還得咱們醫院出。」

  說完,小方自己都被自己佩服到了,忍不住端起碗喝了口湯擺出一副老成模樣道:

  「你呀,還是太年輕,別看我就比你大兩歲,但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你就懂了。」

  陳利民剛扒進嘴裡那口飯,差點直接噴出來,他硬生生把這口飯咽下去了,咽得有點急噎得直捶胸口。

  小方趕緊把水推過來,一臉的恨鐵不成鋼的樣子道:「你看看,我說什麼來著,你這吃個飯都能噎著,等你到了那邊我不在,到時候誰管你?」


  陳利民端起水灌了一口,抬頭看著對面那張無比認真的臉,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起來,把自己這輩子最難過的事全想了一遍。



  「我這是拿你當親兄弟才和你如此掏心窩子的,要是換個人你看我搭理他不?」

  「你說的有道理,要不說你比我大兩歲呢?懂得就是多」

  「哎!這不就對了,所以我說的你得聽。」

  「聽,好兄弟的話當然聽了。」

  「那你還去不去地區醫院遭罪了?」

  「去。」

  「嘿!你耍我是吧?合著我剛才說半天全都白說了是吧?」

  等到他再抬頭,此時的陳利民已經端起飯盒站了起來,朝著食堂外走。

  「我心裡有數。」

  「你有個屁的數,我和你說,要是到了那邊受了委屈你就回來,咱們科一直都有你位置!」

  被小方這麼一喊,食堂里頓時有不少人回頭朝著這邊看了過來。

  陳利民沒有回頭,擺了擺手心裡默默地回了句,知道了。

  從食堂出來已經是一點多了,此時的太陽正毒,院子裡幾輛自行車的車座被曬得發燙。

  回到辦公室的陳利民將飯盒放下,把周德福交代的那幾份交接材料翻了出來。

  剛寫了兩頁就寫不下去了,筆尖落在紙上頓了半天,不知怎麼的心裡就是莫名的煩躁。

  下午三點多,陳利民剛從樓梯口下來,迎面便碰上了正端著治療盤往下走的林秀。

  陳利民停住了,他昨天晚上在床上躺著想了半宿,如果再碰見林秀該說些什麼。

  想了一晚上就想出來三個字,對不起,可三個字到了嘴邊,就連他自己都感覺說了好像和沒說一樣。

  「林...」

  那個字剛一出口,這會的林秀已經從他身邊過去了,走的時候甚至看都沒看他一眼,仿佛他根本不存在一般。

  擦身而過的時候,陳利民隱隱聞見了一股消毒水的味,說不上好聞,就是治療室的那種味道。


  這味道他已經聞了大半輩子了,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的特別。

  背後的腳步聲順著樓梯往下走,直到最後徹底聽不見了,陳利民還呆呆的站在拐角處,一隻手伏在扶手上。

  那扶手是木頭的,這麼多年都已經被盤的發亮了,陳利民伸著脖子往下看了一眼,沒有想像中林秀在下面等著,樓梯口空著,什麼都沒有。

  有護工推著車從上面下來,走到他跟前瞥了他一眼。

  「陳大夫,陳大夫,麻煩讓一下可以嗎?」

  被這麼一叫,陳利民這才從愣神中緩過來,連忙往邊上讓了讓,那車從他身邊過去了,輪子壓過樓梯口的地面,咯噔的響了一聲。

  陳利民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又待了一會,這才轉身上了樓。

  回到辦公室,這個點大家都在忙著接病號,知道陳利民快要走了,周主任就連病號都很少分給他了,那兩頁沒寫完的材料就靜靜的癱在桌子上。

  他坐下來拿起筆,這回倒是寫下去了,一直埋頭寫到六點多,把三病室那兩個的交接寫完了。

  第二天是周六,陳利民沒排班,一大早就騎車回家了。

  走到半路看見有供銷社他停了一下,進去買了半斤的桃酥,櫃檯里那個姑娘拿油紙給他包上,拿麻繩一捆,上面剛好留出一截可以提著。

  剛出供銷社把桃酥掛在車把上,又想了想轉頭回去買了一條大前門。

  這點東西就花了小十塊錢,夠他在食堂吃大半個月了,但給父母花點錢他不心疼。

  進門的時候他媽這會正在院子裡曬著床單,看到陳利民回來,當即把手裡的濕單子往盆里一丟。

  「喲,最近這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最近咋回來的這麼勤了?」

  陳利民笑了笑也沒接話,把自行車往牆上一支便將那兩樣東西給解了下來。

  「買桃酥幹嘛,一天淨瞎花錢,你自己上班那點錢夠花嗎?」

  「夠了,我天天都在食堂里吃飯,花不了幾個錢。」

  「夠上什麼夠,我看你就是不會過日子,你不得多攢點錢以後好娶媳婦啊?」

  雖然嘴上這麼說,她還是把桃酥拿進了屋,擱在了柜子最上頭的那個鐵盒子裡。

  那個鐵盒子陳利民認識,小時候家裡但凡有點稀罕的,基本都往那裡頭擱,然後就沒然後,放進去就再也見不著了。

  等到過年過節拿出來的時候,桃酥都能硌牙。

  「你爸這個點還沒起呢。」他媽從屋裡出來,把手往圍裙上擦了擦,「昨兒夜裡整整咳了大半宿,四點多才睡踏實。」

  「咳這麼厲害?為啥不去醫院看看,這老拖著也不是個事啊!」

  「哎,你爸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倆簡直就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都和個倔驢一樣,他那不是老毛病嘛,一到春天就這樣,車間裡灰大,誰不咳?」

  屋裡傳出一陣咳嗽聲,悶的,一聲接一聲,咳了七八下才停。

  陳利民站在院子裡沒動,過了一會兒,他爸從屋裡出來了,趿拉著鞋頭髮翹著,看見陳利民站在家門口有點懵。

  「你咋突然跑回來了?」

  「這周末休息,正好閒著沒啥事就回來看看你倆。」

  陳國棟應了一聲,轉身就朝著牆根的那根水管走去,彎著腰洗臉。

  「你這大早上就跑回來了,吃了沒?」

  「沒呢,起來我就回來了。」

  「那讓你媽給你下碗面,你就幹這個的,在外面自己一定要記得吃早飯,要不時間長了,這身體全垮了。」

  他洗完臉直起腰的時候又咳了兩聲,一隻手撐在水池沿上,另一隻手在胸口捶了兩下。

  陳利民把那條煙拿了出來,放在了院子裡那張小方桌上。

  陳國棟擦著臉看見了,明顯有點沒反應過來

  「你買這個幹啥?」

  「我就路過順手買的,你就抽這個吧。」

  陳國棟把毛巾往鐵絲上一搭,走過去將那條煙拿了起來,翻過來看了兩眼。

  「你小子,哪有順手買,買一條的?」

  「再說了我平時都是抽八分錢那種,這要是抽習慣了,那以後還了得?」

  他嘴上這麼說,手裡那條煙卻沒放下,拿起毛巾又擦了一把臉,回屋把那條大前門又放到鐵盒裡了。

  早飯他是在屋裡吃的,這年頭也沒有什麼山珍海味,一碗麵臥了個雞蛋,他媽還從罈子里撈了兩根鹹菜出來就著。

  陳國棟就坐在小方桌的另一頭低頭喝著粥,一口粥一口鹹菜,父子倆一時靜默無言,誰也沒有先開口。

  「爸,我下個月就要走了,工作上有點調動。」

  陳國棟喝粥的動作明顯慢了一拍,夾起一塊鹹菜放在嘴裡,抬頭看著陳利民。

  「走上哪兒去?不會是去下面看病吧?那地方條件可差,一會兒讓你媽給你拿點雞蛋和鹹菜。」

  「不是,是上地區醫院上班,不過還只是借調,先去三個月看看。」

  他媽端著碗從廚房出來,正好聽見這一句,人在門口站住了。

  「啥時候的事啊?你這孩子,咋不早點說,家裡還能提前準備準備。」

  「就前兩天的事,我今兒個不就回來了嗎,那城裡啥都有,啥也不用準備啊,有東西你倆在家吃就行了,老是放就給放壞了。」

  陳國棟沒吭聲,低著頭把嘴裡那塊鹹菜嚼得咯吱作響,屋裡安靜得只剩下陳利民吸溜麵條的聲音。

  「借調?說白了不就是臨時工嗎?」

  「你這去干三個月,人家把你留下了還好,要是不留你,你再回來你們醫院到時候還能給你們好臉色看嗎?」

  陳利民咽下嘴裡的面,臥雞蛋的邊緣煎得微焦,帶著股豬油香,但他吃在嘴裡卻有點沒滋味。

  「哎呀,你這個死老頭子,人家孩子去大醫院是好事,哪有還沒走就潑冷水的?」

  這會的老媽在圍裙上胡亂抹著手,眉毛卻已經擰在了一起,眼底既有藏不住的高興,又透著一絲憂愁。

  「去地區醫院,那可是大地方,你看看你身上穿的這是個啥?領子都洗脫線了!」

  「城裡人眼睛長在頭頂上,勢利眼多,你穿成這樣,人家護士都得拿白眼翻你。」

  陳國棟重新端起碗,呼嚕呼嚕一口氣把剩下的半碗米粥喝了個乾淨,粗糙的手背隨隨便便抹了一把嘴。

  「地區醫院離咱們這多遠?」

  「一百多里地,坐車三四個鐘頭就到了。」

  「那不算遠,早上走中午就到了。」

  陳國棟沒再說了,站起身就去裡屋去了。

  他媽在旁邊可就沒這麼安靜了,一句接一句地問:那邊住哪兒,吃的好不好,三個月能不能回來一趟啥的。

  陳利民一樣一樣答著,答到宿舍的時候他媽哎喲了一聲。

  「八個人一間?那地方還有法住嗎?那不得擠死了?」

  「「沒事,我值班多,一個月在宿舍睡不了幾宿。」

  「那更不行了,你那身體本來就是熬出來的毛病,你等著,我回頭就給你把那床新被子拆了重新裝一下,到時候你回來拿哈。」

  「不用拿啊,人家醫院那邊啥都有,過去住就行了,來回搬也怪麻煩的。」

  「人家那邊有是人家的,你自己的東西你自己用著舒坦。」

  這會的陳國棟回來了,他剛才在屋裡掛著的那件舊藍布工裝褂子內兜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一個套著透明塑料皮的紅本本。

  把那紅本本往桌上一扔,剛好砸在陳利民面前那張起皮的油紙桌布上,陳利民認得,那是家裡的存摺本。

  「你媽說的對,窮家富路,去了別扣扣嗖嗖的,該請人家大夫吃飯就吃,咱家雖然沒啥背景,但不能因為幾塊錢,就讓人家把咱們看扁了。」

  存摺本邊角已經卷了毛邊。陳利民端起碗,把碗底剩下的麵湯一次喝了個乾淨。

  「爸,我走之前想讓你去一趟醫院。」

  屋子裡的聲音一下子就沒了,陳國棟抬頭看著他。

  「我又沒啥毛病,去醫院幹啥?」

  「拍個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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