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利民將那張液體單子靜靜地放回到桌子上，深吸一口氣道。
「我下個月中就要走了。」
這會的林秀剛剛忙完，正低頭收拾著手中的治療盤，整個人腦子突然嗡的一聲，瞬間呆在了原地。
「走上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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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區醫院的主任要把我從咱們醫院借調過去三個月，如果有成果的話可能我的編制什麼的就調過去了。」
「哦，這事你和我說幹什麼？想讓我那天給你拉個歡送詞嗎？」
林秀低著頭將一支藥放回到盤子裡，陳利民看不到她臉上的表情。
「神經外科，五月十八號就去報導。」
「嗯，我知道了。」
「需要我恭喜你嗎？陳大醫生，你現在厲害了，馬上調到城裡當醫生了，以後就是大大夫了，需不需要我給你鞠一躬？」
說完這些，林秀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被自己這句話噎住了。
治療室里只剩下玻璃安瓿碰在一起的聲音。
看著林秀近乎是哭著吼出來的模樣，陳利民早就難受得如同刀絞一般，那幾支藥被她擺得整整齊齊，比平時齊得多。
「你早就知道了？」
「今天下午三點的時候，我去藥房拿東西，老趙問我，說你們科小陳是不是要調走了。」
「我當時還不相信說我不知道，他愣了一下，說全院都傳遍了，樓下公告欄下午就貼了，你竟然不知道？」
聽著林秀那已經有些哽咽的聲音，這會的陳利民腦子裡徹底成了一團漿糊，整個人就傻傻的站在原地。
「我當時就說，那可能是傳錯了吧，我們科的人我還能不知道？」
林秀低頭拿抹布擦著那張除了幾滴眼淚之外，乾淨到不能再乾淨的桌子。
「說完那句我就出來了，從藥房回來這一路上我一直在想，我算你們科的哪個人？」
「林秀，我....」
「你先別說話，我問你我今天下午在護士站坐了兩個多小時，你上哪去了？」
「今天下午護士長和我說，秦阿姨那個轉診單下來了，一直沒來拿，我就去問了問。」
「那你回來那天呢？你六點多就回來了吧？我在護士站整整坐到八點！」
陳利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想說昨天回來太晚了，可六點多不算晚，有時候加一下班，下班都得六七點鐘，他想說今天一直在跑事，可他連一句話的工夫都沒能擠出來。
這些理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一個都拿不出手。
「你看吧，你也說不出來。」林秀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帶著一絲可憐。「其實我也沒覺得你得跟我報備什麼，你是大夫，你要去哪兒是你自己的事。」
「我不是不想說，是我一直沒想好，到底該怎麼和你說。」
林秀沒接這句，她把桌上那幾支藥重新收進盤子裡，收得很慢。
收完了端起盤子，走到門口又停住。
「三個月以後你還回來嗎？」
陳利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按理說這是全天下最好答的一個問題，他只要說一句回來，這事就算是徹底翻篇了。
但就是這兩個字，陳利民卻是死活都說不出口。
畢竟喬明德那天在辦公室把話講得明明白白的，如果三個月能拿出來新東西就長期留下，如果拿不出來就趁早滾蛋。
他當時敢跟人家講條件，心裡想的從來就不是三個月以後再滾回縣醫院，那樣的話還不如不去呢。
整個治療室里靜得能聽見食堂那邊收拾鐵盆的動靜。
林秀端著盤子的手抖了一下，那幾支藥碰在一起響了一聲。
她沒回頭也沒再說什麼，端著盤子把門帶上了，腳步聲順著走廊往那頭去，越走越遠，最後什麼都聽不見了。
陳利民一個人站在治療室里。
桌上那張液體單還攤著，被他剛才壓得平平整整，邊角上留著兩道指甲抹出來的印子。
他把單子拿起來看了一眼，三病室兩個患者明天的量，她調得一點毛病都沒有。
第二天中午在食堂，王師傅隔著蒸騰的熱氣看見他，勺子往盆底下撈了撈，撈上來那一勺明顯比平時厚實不少。
「王師傅，你這是今兒個碰上啥高興事了嗎？」
「嘿！平時咋沒發現你小子的嘴原來這麼貧，吃你的得了。」
陳利民端著飯盒站在那兒，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聽說你要往上調了？你小子可以啊，我在這食堂這麼多年了，聽說調下來的，就是沒聽說過調上去的。」
「嗯，解調三個月，現在還沒個准信呢，說不定到時候又灰溜溜的跑回來了。」
王師傅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斜著眼瞅了他半天。
「你小子還挺有意思，這腳都沒邁出去呢，先把回來的道給自己修好了？平時白給你肉吃了。」
「我這不是留個後手嘛，萬一在那干不好，起碼能有個地方呆著不是？」
「留個屁的後手。」王師傅拿勺子在盆沿上敲了一下，鐵盆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我在這食堂二十來年了，什麼人什麼領導沒見過，凡是出門先想著怎麼回來的，最後基本都回來了。」
「那照您這麼說，我還不能想？」
「你想不想我管不著，我就跟你說個理兒，你要真覺得自己能行，那就一門心思往前走，別老回頭。」
王師傅一邊說著一邊又舀了一勺土豆在陳利民的飯盒裡。
「要是不行呢？」
「不行你就回來唄。」王師傅擦著案板頭也不抬，「回來還有我這一口飯，怕啥。」
陳利民端著飯盒愣了一下，笑了。
「那行，就沖您這句話，我到那邊也得好好干。」
「少給我戴高帽，趕緊吃你的去，一會兒菜涼了。「
他走出去兩步，王師傅在後頭又喊了一嗓子。
「哎，你去的時候看到那邊食堂什麼樣了嗎？」
「還沒去呢，那天講完回來都下午了，我還不是員工呢，那食堂也不讓進啊！」
「那等你去了給我瞅瞅，回來跟我說說人家一天幾個菜。」
「你走那天要是趕得上飯點，過來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