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臉上的表情陳利民看的明白,顯然吳長河準備了一大段話要說,可能從會場準備到了走廊。
那話就算吳主任不說,陳利民也能猜出來個大概,不過現在已經沒有意義了,這件事不是他們兩個縣裡面來的醫生能夠左右的。
是那個坐在第一排中間的那個人當著全禮堂的面決定的。
被陳利民忽然打斷,吳長河就那樣靜靜的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兩人默契的站在走廊,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在外頭就是地區醫院的院子,其他醫院的車已經陸陸續續的走了一大半了,他們醫院的車還靜靜的停在樹下,老孫正蹲在地上抽著煙。
「車四點走,這會還有點時間,我去三樓一趟,看看他們的病房。」
這話沒什麼隱喻,他確實對這個醫院的病房十分好奇,畢竟再過幾年,這棟樓就會被拆掉,蓋起一座新的大樓。
他在那個大樓里呆了幾十年,可這會他沒進去過。
將帆布包換了個肩膀,轉身朝著大樓走去,沒走出去多久,忍不住回頭道。
「吳主任,你八三年那次講的那個膽囊炎,講的怎麼樣?」
面對突然的發問,吳長河明顯愣了一下,提著公文包倚在柱子上,一時沒說話。
看他這反應陳利民什麼都懂了,點了點頭轉身走了,他並非刻意挖苦吳長河。
他確定了,這些年他將力氣全都用在了其他地方,尤其是有事就把自己摘出去的本事練得爐火純青。。
三樓的病房去,走廊比他之前待的縣醫院寬出來一倍多,地面也是頗具年代感的水磨石地面,牆上釘著一塊黑板,上面寫著今天幾個床位排CT。
陳利民站在原地不由得感嘆醫生這行業的資源差距還真是大,雖然地區醫院也要排隊,但起碼能看,這在縣醫院裡,壓根就沒有CT這東西。
再往裡面一瞅,前面的病房赫然圍著一圈人,帶頭的看起來五十多歲,說話的聲音並不算大,但底下的人倒是聽的專注。
顯然這是主任查房的陣仗,和縣醫院完全不是一個級別的,光是這些規培生的知識儲備就不比縣醫院的住院醫差多少。
「你來這做什麼?」
看到陳利民在這晃悠,喬明德顯然有些吃驚,從禮堂回來之後,他的腦子裡就一直在想陳利民的事。
剛查完房打算回去給縣醫院打個電話,這會的陳利民自己先找上門來了。
「啊,我們那車還沒走,我心思閒著也是閒著,正好上來看看。」
喬明德沒再往下問,朝著樓梯口那邊走了兩步道:「你三點半的車嗎?」
「四點的車。」
「那還有點時間,你來我辦公室一趟吧,正好有點事和你聊聊,也省得我給你們醫院打電話了。」
來到辦公室,喬明德也沒多客套,拿起暖水壺給陳利民倒了杯水就又重新坐回到座位上。
「你那七份東西,我要了。」
「原件你帶回去,畢竟是你們醫院的檔案,下次來的時候,給我一份複印件就行。」
下次?這是什麼意思?
「還有件事,你現在聽著就行了,具體的你不用現在回答,你可以回去好好想一想。」
「我想把你調動過來,三個月左右,在神經外科掛我的名就行了。」
「不過可沒有編制,你在縣醫院那個住院醫的職稱我這給你升不了,工資的話還是按照原來的標準。」
「宿舍的話醫院裡面有,八個人一間,你提前有個準備。」
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喬明德語氣平淡,臉上看不出絲毫情緒,那模樣簡直和陳利民前世的房東一模一樣。
「我不是看上你這個人,我是看上你那七份東西了,我就給你三個月的時間,如果你到時候拿不出來第二個的話,你就趁早回去吧。」
沒有多餘的廢話,也沒有安慰,這完全就是個對賭協議。
陳利民沒有立刻回答,就靜靜的坐在沙發上,看著手中的熱水發呆。
他沒有馬上感恩戴德的謝謝喬主任,他的心裡頭在算一筆帳,調來地區醫院是否划算。
畢竟工資還是那些工資,自己在縣醫院馬上就可以分房了,雖然現在名次不是很靠前,但這筆帳其實他之前是算過的。
在徹底鎖死通道之前,陳利民只要一直待在縣醫院是有機會的,但如果他這一走,那可就全部清零了.
不過這都是次要的,主要還是他爸那邊沒人盯著,自己在縣城的時候,還能沒事多提醒著,有什麼突發情況自己也能處理,現在隔得遠了,未免有些擔心。
這些事在他腦子裡來回過了一圈,這幾筆帳他都能算明白,但輪到林秀的時候,陳利民有些猶豫了.
因為這筆帳他實在是不知道怎麼算,她倆之間倒也不欠錢,也不是有沒交接完的病人,可他腦子裡就是不自覺的蹦出來這麼個想法。
就連他自己都覺得這個反應有點太莫名其妙了,一個活了五十九的老男人,坐在地區醫院外科主任的辦公室里。
為了一個二十三歲的小護士愣了半天,這不是老不正經嘛!
將這個念頭壓下去後,陳利民抬頭看向喬明德淡淡的開口道:「如果我三個月之內拿出來了,算誰的?」
沒有想像中的諂媚,喬明德顯然沒預料到這種情況,一時竟有些不知怎麼回答。
畢竟在喬明德的想法中,眼前這個小伙子雖然確實很出色,但畢竟只是一個縣城住院醫,若是換做別人
別說正常發工資了,哪怕是不要工資,沒有任何新的進展,這筆買賣毫無疑問都是划算的,有了三個月的地區醫院的工作經歷。
回到縣醫院對以後的晉升也是大有好處的,但照目前看起來,眼前這臭小子好像並不在意,還和自己談起了交易?
「我這個人不喜歡占年輕人的便宜,你自己拿出來的東西,自然就應該署你的名,但我要署上我的推薦意見。」
聽到這話的陳利民有了底,眼前的喬明德似乎沒有他想像中那麼算計,也確實給了他一個機會,掛一個推薦倒也無可厚非。
只是陳利民還有一個最重要的事要確定一下。
「那三個月之後,我要是拿出來了,我回不回縣醫院,這事您能定嗎?」
「我說了算,如果拿出來,我到時候會和上級匯報把你留下長期干,如果你到時候不想留的話,也可以走。」
「有了你手裡這東西,你上哪去找工作都不難。」
聽到此話的陳利民心裡那塊大石頭終於落下,但他現在還不能著急答應,一方面是他確實要回去處理一些事情,
如果不是周德福的話,自己這次也不會這麼順利,他也想多陪陪父母,以後到了市里工作,就不能想回去就回去了。
眼見陳利民遲遲不說話,喬明德站了起來淡淡的說道:「我一會還有個病人,不要再拐彎抹角的了,你還有什麼條件都可以提。」
「沒什麼條件了,這樣就挺好,只是我要先回去一趟。」
「我們醫院還有個病人,我上個禮拜剛給他轉診,她的錢不夠,我去跑了不少的手續才湊上,現在她還沒做手術。」
「這和你借調有什麼關係?」
「因為她的情況比較特殊,如果她在我走的這個檔口裡面出了什麼岔子,接手的人接不上,這不是個小事。」
「您這三個月要的是我的東西,不是我的人,就算是我現在人天天在咱們這待著,心還在縣裡,我給不了您想要的。」
這話說完,陳利民站起身給喬明德倒了杯水,將包挎在身上,靜靜地站在原地。
他沒有立即接話,反而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陳利民,眼神中明顯多了一絲賞識。
「你要回去幾天?」
「半個月就能交接完,到時候我馬上來報到。」
聽到這個時間的喬明德頓時就笑了。
「半個月?這三個月時間都夠緊的了,你還單獨和我要半個月?你難道就這麼自信?」
「三個月是我人到您這才開始算,不是從今天開始算。」
看著面前如同犟驢一般的陳利民,他終於知道為啥這小子敢在禮堂裡面當著那麼多人的面頂老賀了。
「你倒是敢和我講條件,我這個借調條件,別說在整個地區了,就是省里都沒有敢這麼和我談的。」
「我算是服了你小子,半個月之後,五月十八號,我要在醫院準時看見你,別讓人笑話我喬明德看走了眼。」
「車快開了,我送你下去。」
喬明德沒給陳利民再開口的機會了,萬一過會再給他提別的要求,他真怕自己氣暈過去。
兩人下樓後,默契地誰都沒再提這件事。
等到了院子,白色麵包車已經在門口等著了,老孫正朝著這邊不停地招手呢。
「喬主任,謝謝您。」
陳利民臨上車前冷不丁地冒出這麼一句,給喬明德整的都有點猝不及防,這還是他第一次聽到這小子說謝謝呢。
「甭謝我,東西是你的,和我沒關係。」
車門關上時,陳利民從車窗看見這會的喬明德還站在原地,雙手正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就這樣注視著他們的麵包車開走。
一路回去,天漸漸暗下來,車裡沒人說話,老孫的收音機放著晚間新聞,說的是別的省份的事,陳利民一句都沒聽進去。
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在自己走之前,要找個合適的機會和林秀說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