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退或不退?

2026-08-30 14:10:15 作者: 狂水一條街
  但陳利民並不慌,因為吳長河有一個他可能自己都無法明白的漏洞。

  在這種場合,誰回答了問題,誰就是這個匯報真正的主人。

  現在吳長河把好講的全都講了,說自己是參與者,講了七分鐘的背景,把最難的提問環節全部都推給了他。

  這個道理陳利民三十年前就懂了,因為他前世也幹過這種事。

  記得他四十歲的時候帶過一個規培生,當時那小伙子的病例掛了他的名,上台講的也是他,但問題全給了那小伙子回答。

  

  當時的自己就和現在吳長河一樣覺得自己老聰明了,但最後會上的所有人都只記住了那個小伙子,至於他。

  走上台那一段路不到二十米,陳利民走的並不算快。

  他全程都在看第一排,畢竟剛才在問那兩個匯報,問題全部都是從第二排和第四排提出來的。

  第一排一個人都沒有開口,第一排中間那個人進來的時候,第二排已經有兩個人站起來跟他打了招呼。

  這種會前世的陳利民開過太多了,真正管事的一定是最後一個開口的,而且他只開口問了一句。

  這就是最恐怖的地方,那句話剛一問完,這個東西的死活就定了。

  待到陳利民上台之後,吳長河將位置讓給了他,退到台側,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下。

  陳利民沒有站到講台的後面去,反而站在了一旁的側邊講道,畢竟講台後面那個位置默認都是給念稿子的人站的。

  陳利民一站進去,台底下的人就知道他要開始匯報了,那就徹底掉入到吳長河的陷阱中去了。

  他把帆布包放在腳邊,蹲下去,將那七份原件一份份拿出來,攤在講台上,擺成一排。

  他做這個動作很慢,用了大約二十秒,這二十秒不是拿東西,是給台底下時間。

  七八十個人,前面匯報的兩個都是拿著講稿念的,這會兒突然有人在台上攤病歷,每個人都會忍不住好奇的。

  等他直起腰來的時候,台下已經徹底安靜了。

  「各位領導好,老師好,我是縣醫院內科的陳利民,目前是住院醫師。」


  職稱是他自己說的,這也是這三十年他自己練出來的,如果自己不說台下人就會問,一開始氣勢上就輸了。

  他主動說出來,這件事就過去了,後面每講一句,別人心裡都會加一句:「這竟然是個住院醫能講出來的?」

  身為職場老鳥的他,太知道怎麼撿這種便宜了。

  「剛才吳主任講的是這十九份病歷的統計,這十九份是我從我們醫院檔案室調出來的,下面調閱登記是四月十八號。我講的,是我在這七份里看到的東西。」

  這三句話說完,台側那把椅子上的吳長河全程沒有動,他沒有一個字提到署名,更沒有一個字提到功勞,全程只陳述了一個既定事實。

  這十九份病歷是他調的,也是在四月十八號登記的,台下的人不會覺得他這是在爭什麼,但從這一刻開始一切都不一樣了。

  這個東西到底是誰的,就算陳利民不說,屋裡頭的每個人心裡都有數了,參與的這頂大帽子,就這樣被兩句話輕鬆抹掉了。

  「第一個月,九一年五月,男,三十七歲,柳溝鄉。四月十九號中午喝了農藥,當天趕鄉衛生院,洗胃,阿托品,搶救到後半夜,人醒了。」

  「第二天他能說話,能喝水。第三天早上他下床走了兩步,很高興。」

  「第四天上午十點二十分,他死了。」

  「死亡診斷寫的是呼吸衰竭,這一份病歷的第三天記錄,一共寫了十個字:一般情況可,進食可,神志清。」

  「第二份,九一年十二月,女,二十九歲。」

  他接著往下講,每一節只講三樣:什麼時候好轉,之後恢復得怎麼樣,什麼時候死亡的。

  不講機制,不講名詞,一個說不出來路的詞都沒有。

  這個講法是他昨天晚上定的,定的時候他就知道台下會有人不滿足,因為它太淺了,淺到仿佛在念病歷。

  但這個淺薄是極為高明的,它淺到沒有一句話可以被反駁,你根本無法反駁一份病歷上寫著什麼。

  講到第五份的時候,第二排原本記筆記的中年人翻了一頁。

  講到第六份的時候,第四排有人低頭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那人搖了搖頭。


  記筆記的人從四個變成了七個,講完第七份時,陳利民沒著急等了一會才緩緩道。

  「這七個人來自四個不同的地方,喝的農藥不是同一種,搶救的經過也不一樣,但通過病歷報告可以發現。」

  「他們都是在明顯好轉以後才死的,而且都在第三天到第五天死了。」

  「這七份病歷現在就在這個講台上,哪位老師想看,現在就可以看。」

  這句話是他今天最重要的一句話,這份足夠的自信是很重要的,前世的時候,陳利民見過太多的研究生在論文匯報的時候唯唯諾諾的樣子了。

  很多時候其實底下的導師就是隨口問了一句,結果直接磕巴了,這一漏怯就壞了。

  而且陳利民有自信,他們是不會看的,重要的是他敢讓人看。

  台底下有人動了一下,這個時候第一排靠中間那個位置上的人開口了。

  他沒有站起來,就坐在那兒,手搭在椅子扶手上。

  「小同志,你講的這個我聽明白了,我問你一句,你今天講這七個人,是想說明一個什麼問題?」

  陳利民站在台上,心裡「咔」的響了一下。

  來了,全都來了,這種感覺陳利民簡直不要太熟悉,這個問題實在是太經典了,前世的他當時就問過這個問題。

  他從四十歲當上副主任那年開始,每年終的病例討論會,底下的年輕醫生講課,他就問這一句,你想說明什麼問題。

  這句話有兩個作用,主要是大家都是出來走走過場,講完一大堆材料卻不清楚說自己想說明什麼,說明他自己也沒想明白,這個東西就到此為止。

  再就是比較常見的給台階了,問這句話的人,通常不是要拒絕你,而是你不敢往前邁出一步。

  你要是往後縮,說「我只是做了一個初步的回顧」,那這件事就結束了,大家和和氣氣,走個過場匯報完,大家就各回各家了。

  第三條路是他以前見過一個人走通的,那年一個從縣裡上來的進修醫生,被人問了同一句話,他既沒縮也沒邁,他把問題還回去了。

  陳利民往台側瞥了一眼,吳長河坐在那把椅子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他沒有任何表示,他在等,他知道面對這個問題,初來乍到的陳利民肯定答不上來。

  答不上來,他就會站起來,很得體地補一句「我們也是抱著豐富交流學習的態度」,然後這件事就體面地結束了。

  這個陳利民也懂,因為他前世也見過掛名的人這麼幹,見過不止一次。

  「我不知道。」

  「我今天講的這七個人,我說不出他們死於什麼,我如果硬說,那就是我編的。」

  「我今天問一句。」

  他的手按在講台上那七份病歷上。

  「這七個人在死前都有過一到兩天的明顯好轉,能吃飯、說話,有的甚至能下床走動。」

  「如果是同一種病的話,那這兩天是怎麼來的?」

  「我回答不上來,所以我今天把這七份原件帶來了。」

  整個禮堂里沒有人說話,第一排那個人靠著椅子盯著眼前這個的毛頭小子道:

  「我知道了。」

  那個人點完頭,會場裡的氣剛松下來,第三排靠邊的位置有人站起來了,五十六七歲,白大褂,頭髮花白,站起來的時候旁邊有兩個人下意識往邊上讓了。

  在醫生這行,別看陳利民現在已經二十八了,歲數不算小,但在醫學領域和一個嬰兒沒什麼太多區別。

  「我說兩句。」

  陳利民站在台上,手還搭著那七份病歷上,賀主任沒有看他,他是朝著第一排說的。



  他先講了一句好話,這句話好話是拿來鋪路的,後面的東西才好落地。

  「但現在有幾個非常關鍵的問題,我想問問你。」

  「首先就是這個樣本量的問題,你的報告裡只有七個,你知道這是什麼概念嗎?」

  「在我們醫院,別說這麼多年,就這一年收治的有機磷中毒患者,少說也有一百多個,你這七個能說明什麼?」

  「剛才那個是叫小吳的吧?一直在強調,這七份病歷沒有記錄呼吸頻率,沒有做屈頸肌力檢查。」

  「但是沒有記錄,不等於沒有做。」

  「基層醫院的病歷規範到什麼程度,在座的各位心裡都有數。」

  「查了沒寫,寫了不全,這都已經是常態了,你拿著本就不規範的流程來倒推出來結果,這個邏輯本身就不成立。」

  「最後也是最關鍵的,現在咱們整個國內,完全沒有這方面的記載,國外的我不敢說沒有,但我敢說國內這麼多專家沒有知道的。」

  「我今天說的這句話,不是針對哪個人的。」

  說完此話,賀主任眼神掃過整個會場停在了陳利民身上緩緩說道:

  「我們做醫生的,科研想要出成績,這個我都能理解,我們也不是聖人。」

  「我年輕的時候也是擠破頭了想在我老師的論文上掛一個名字,但醫學這東西,他不是光靠想就行的!」

  話音剛落,全程死一般的寂靜,陳利民就那麼靜靜的站在原地。

  現在只要他說一句,賀主任說得對,我這個還很粗淺,今天是來學習的,這件事就體面的過去了,大家該怎麼樣還是怎麼樣。

  他以前見過太多人就這麼退縮了,退完了回去,那個東西再也沒有人提過。

  就在此時,一直沒說話的吳長河站起來了,他站得很快,快到陳利民還沒來得及看他。

  「賀主任說的對,這次確實是我們考慮的不周到了,我考慮得還是太淺顯,而且樣本量有點少。」

  「我們縣醫院條件有限,收的患者也相對較少,這次來還是以交流學習為主,請各位領導和老師多加斧正。」

  說完,吳長河鞠了一躬就坐下了,整個過程不到半分鐘,既向賀主任示好,又把自己完全摘乾淨,一樣也沒落下。

  現在那七份病歷完全成了縣醫院一位初出茅廬年輕醫生的工作成果。

  陳利民沒有辯解,前世他已經退了太多了,這一次他不想再退了。

  他朝著講台走去,將那份自己早就準備好的病歷翻開,深吸一口氣道:

  「賀主任,您在這行是前輩,剛才您說沒有記錄不等於沒有做,這句話我同意。」

  他把第三份翻到中間那一頁,兩隻手壓平。

  「所以今天,我把病歷的原件給帶來了。」

  「這一份,九二年十月,男,五十三歲。第三天早上八點二十的病程記錄,家屬反映病人說話費勁,予補液,繼續觀察。」

  禮堂里靜了半秒。

  「這個人是下午四點五十死的,從寫下這行,到人沒了,中間只隔了八個半小時。」

  「當時記錄的人看到了,也寫下來了,可他不知道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這行底下的簽名,是我們縣醫院一位主治醫師,我今天把它念出來,不是為了說他做錯了。」

  「因為九二年十月我要是在那個位置上,我也看不懂。」

  「哪怕是在座的各位前輩,九二年十月如果在那個位置上,我不知道有幾位能看懂。」

  這句話說完了,全程眾人的臉色瞬間就變了,就連賀主任都愣了一下。

  「你....」

  「我還沒有說完,麻煩賀主任給我一個說完的機會。」

  他剛想說些什麼,卻被陳利民瞬間打斷,一個縣醫院的住院醫,竟敢在地區的醫學會上公然打斷主任。

  若是給不出一個合理的解釋,那陳利民這輩子的從醫生涯算是徹底干到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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