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堂在門診樓後頭那棟三層小樓的二層。
門口擺著一張長條桌,桌上鋪著紅布,坐著兩個二十來歲的姑娘在登記。
桌子後頭的牆上貼著一張紙,上面是毛筆寫的:「地區醫學會一九九三年度基層病例討論會」
簽到的時候陳利民在登記本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報告人那一欄寫著兩行。
吳長河,陳利民。
他簽完字,將筆遞給了一旁的吳長河。
吳長河接過來簽了,簽完後又將筆放回了桌上,轉身朝著禮堂走去。
「小陳,一會我先上去講。」
聽到此話的陳利民頓時愣住了,這會他全都明白了,原來他一直在這等著自己呢。
「周主任應該和你說了我坐在台下,這事我知道,但院辦報上來的順序在這擺著呢,這個順序他也不是我排的。」
吳長河一邊走一邊輕描淡寫地說著,他的話很客氣,看不出一絲銳利,但該說的全都說完了。
「到時候我上去講前面那一段,包括背景、病例來源這些內容,等我講完了再把你叫上來,你講一下你負責的那一段。」
這會到禮堂的時候已經烏泱泱坐滿了人,前三排空著,椅子背上貼著白紙條,有地區醫院、衛生局和地區醫學會。
陳利民跟著吳長河在第六排找了個座位,將帆布包放在腿上,雙手死死的壓在上面。
看到如此年輕的面孔,前頭一人忍不住回頭瞥了他們一眼,目光短暫交匯後很快又轉了回去。
九點五十五,前三排開始有人進來。
進來的人陳利民一個都不認識,有穿白大褂的,有穿中山裝的,還有兩個穿夾克的,胸前別著牌。
其中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走在最前頭,隨後和旁邊一個人握了下手,然後在第一排最中間的位置坐下了。
他坐下的時候,第二排有兩個人站起來跟他打招呼,陳利民不認識這個人。
但他知道,在這個會上能讓第二排的人站起來的,級別不會低。
九點五十八分,有人從側門進來,往前三排走。
那個人五十上下,個子不高,一件白大褂敞著,裡頭是一件灰毛衣,手裡拿著一個信封。
他在第一排最靠邊的位置坐下了,坐下以後往後頭掃了一眼。
那掃過了第六排的時候就停住了,他沒有見過喬明德,只是在電話里聽過聲音。可那掃過來的時候他就知道了。
喬明德看著他們兩個人,然後轉過去了,沒有點頭,也沒有任何表示。
十點整,會議正式開始了。
整場一共八個匯報,他們排在第三,前兩個是地區醫院自己的:一個是外科的胃擴手術改良,一個是兒科的新生兒黃疸換血。
第一個講了二十五分鐘,台下沒人提問。
第二個講了十八分鐘,提了一個問題,是個技術細節。
主持人念到第三個的時候,是十一點零六分。
「以下請縣醫院內科的吳長河同志、陳利民同志作報告。」
吳長河站起來了,他從第六排出去的時候,把那個黑色公文包放在座位上。
陳利民坐在原地,看著他走上台。
吳長河走上台的時候腳步不快,把講稿放在講台上,兩隻手扶著台沿,先抬頭往台下掃一圈,然後才開口。
「各位領導,各位同志,我是縣醫院內科的吳長河,下面開始我的匯報。」
陳利民在台下聽了不到兩分鐘,就聽出來不對勁了,這不是陰謀,這完全是在給自己下套呢。
畢竟任何一個會,前半段都是安全的,比如背景,來源,我們醫院這三年的情況什麼的。
這些東西講出來沒有人反對,因為他只是在報告數據,但真正危險的是後半段,具體病例,推論,結論,這才是最核心的。
吳長河挑的是前半段。
而且他挑得很乾淨,前七分鐘一個「我」字沒說,一個「我們醫院」也沒說。
他用的全是「這七例」「這批」「我們這次的病人回顧」。
每一條都是嚴絲合縫挑不出任何的毛病,不過每一句都不是他的。
陳利民坐在第六排,手壓在帆布包上邊,聽著邊心裡給他打分,站姿正,聲音不飄,翻頁的時候不看稿,這絕對是練過的。
八三年那個講稿背二十多遍的人,十年過去了,功底還在,問題是他這十年都沒上來過。
上一次上台是二十九歲,這一次是三十九歲,中間那十年,他把一身本事全用在了別的地方。
講到第五分鐘的時候,吳長河翻到了第三頁。
「這七例死亡時間,最短的是入院後六十八小時,最長的是一百二十小時,全部集中在第三天到第五天之間。」
「更重要的是,這七份病歷里,沒有一份記錄過呼吸頻率的變化,也沒有一份記錄了屈頸肌力的檢查。」
這句全是陳利民寫的,一個字都沒改。
陳利民沒有生氣,他在看有多少人在下面記筆記。
第二排有一個,第四排有兩個,第七排旁邊有個戴眼鏡的從第三分鐘就開始寫,寫得很快。
七八十號人的會場,四個人在記著,這個比例其實不低了。
他前世坐在這個會場裡坐了三十年,台上講得好不好,就看台底下多少人低頭,低頭的人越多,這個東西越進得去。
這四個人回去以後,會跟他們科里的人說一句「縣醫院那個有點意思」。
七分鐘以後,吳長河把講稿往邊上推了半寸。
「以上是我們這次回顧的基本情況,具體病例細節和分析,由參與此項工作的陳利民同志匯報。」
他抬起手往第六排指了指。
「小陳,你上來。」
參與這個詞太妙了,一個詞就把他自己從台前摘出去了,也把陳利民按在了協助的位置上。不是爭不過,是連爭的地方都沒有。
陳利民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朝著台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