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你說的這些,那天下午院辦的人就來和我說過了。」
「當時問我這個聯合署名怎麼辦,我說我自己就是上級醫師,我署我的名。」
「那吳副主任今下午為啥....」
「因為我不能既當匯報人,又當那個聯合署名的上級醫師。」
「兩個名額,我要是把自己的名字署在你這臭小子的後頭,那我就不是匯報人了,我是他的掛名上級,那我這個名額就得空出來。」
陳利民端著那個搪瓷缸沒動,他這才明白過來,明白之前吳長河為什麼來找自己,原來是比自己先一步得到了通知。
周德福不是被人擠下去的,是他自己讓出來的。
「如果你不上台的話,那倒是無所謂,去了聽別人講,我上去講講我這三十一年,故事講完了,大家各回各家,什麼都沒變。」
「可你要上台,那就得有個人掛名。」
「所以院辦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說了一句:那就找吳長河吧。」
屋裡安靜下來了,陳利民把搪瓷缸放在桌上,茶葉已經沉下去了一半。
「這麼說,是您點的名?」
「我們科能掛這個名的,就他一個。孫大夫今年五十七,明年就退休了,這些東西對於他來說沒用了,我之前問過他,他也不想管了。」
「咱們科室剩下的都是主治,主治掛不了這個名,得副高。」
周德福伸手把缸子拿回去,看著欲言又止的陳利民,淡淡地說道:「你現在是不是很想問,我明知道他是這麼個人,為什麼還點他。」
陳利民沒說話,就算他有怨言他現在也不能說出來。
「因為如果我把這個名額留給自己,那你就上不了台,就只能在下面聽著。」
「就算是我不點他,那邊你也查到了,到時候院辦也會點他的,也不會有商量的餘地。」
「利民啊,我今年五十六了,也差不多快要退休了,我在這個縣醫院幹了三十一年,我這輩子上過的台,還沒有你三號那天要上的那個大。」
陳利民站在那兒,一時沒接上話。
他知道他現在這個機會是周德福給他爭取來的,是周德福給了他一個機會,雖然不知道結果怎麼樣,但有這樣一個機會也足夠了。
「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吳長河這兩天在幹什麼?」
「我們兩個人辦公室就隔著一堵牆,他打長途我聽不見嗎?」
「那您為什麼不管。」
「我管什麼?我怎麼管?」周德福反問了一句,「他打電話犯法嗎?他要稿子犯法嗎?他掛個名犯法嗎?」
這三問陳利民一個都答不上來,周德福把桌上那沓東西往邊上一推,推出一小塊地方。
「我教過你一句話,凡是你簽了名的東西,走出這個門之前先抄一份。」
「你小子今天上午乾的那事,比我想像中聰明點,你把東西背在自己身上,全屋子人都看見了,這樣它要是沒了,那就是明擺著的事。」
「我不是要防誰,我就是怕.....」
「這就咱們兩個人,不用藏著掖著,就是要防!你要是不防,你今天就不會去總機房。」
面對周德福不留情面的打斷,即使過了這麼多年,那種來自老前輩的壓迫感依舊清晰。
「我三十一年前剛進這個醫院,我師父跟我說過一句話,在醫院裡頭,你救人的本事和你保住自己的本事,得一塊兒長。少長哪一樣,都活不長。」
「這個防備不只是對同事,還有對病患,我們要全力救治,也要避免他們惡意找麻煩。」
「我年輕那會兒不信這個,每天就和你現在一模一樣,只覺得只要我把病人看好了,別的都是虛的。」
「後來八九年,我一個人寫了四頁紙交上去,換回來一面錦旗。」
他說完這句就沒有再往下說了。
今天他聽到的是別的東西,是一個五十六歲的人,在三十一年裡學會的東西。
「周主任。」
「這次醫學會您去嗎?」
這是陳利民第一次如此發自內心地叫出主任這個名字,前世的他只是一個小小的住院醫,沒有那麼多的奇蹟,沒有看出任何一個主任看不出來的病,也從來沒有如此近距離接觸過面前這個有點禿頂的老頭。
周德福搖了搖頭。
「我不去,我要是去,坐在台底下,你答不上來的時候我就得站起來替你說話。我一站起來,那就成了縣醫院兩個人合起來跟人家掰扯。」
「到時候可就沒有什麼學術探討了,直接變成流氓在街上罵街了。」
「你要是一個人能把這件事說明白,那這個東西就是你的。你要是說不明白,那就說不明白,回來接著寫,明年還有。」
「你現在還年輕,有的是機會,我是沒機會了,再過幾年就要退休了,就算是掛上我的名又有什麼用呢?我這輩子就到這了。」
陳利民端起桌上那個搪瓷缸,把剩下的半缸水喝完了,茶葉末子沉在缸底,喝到最後一口有點澀。
他把缸子放回去,說了句我知道了,轉身要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周德福在後頭叫住了他。
「還有一件事。」
「那七份原件你背著,我不攔你,可你要記著,那是全院的檔案。它現在在你身上,出了任何事,都是你一個人的。」
「我知道,我一定會保管好的。」
「你不知道,你要是知道,你今天上午就不會當著全屋子人說了。」
那天晚上陳利民沒回宿舍,在辦公室坐到十點多,喬主任在電話里留的那道題,他到現在還沒答上來。
「到時候台底下會有人問你,你說的這個到底是個什麼病,有沒有名字,哪本書上寫的。」
「答不上來,你上頭講的那些數字,人家一個字都不會信。」
這個病他當然知道叫什麼。
一九八七年才被正式提出來的,寫它的是斯里蘭卡兩個醫生,發表在一本國外的雜誌上。
他前世讀研的時候在綜述里見過原文的引用,那篇東西不長,也就四五頁。
可這本雜誌一九九三年的縣醫院不可能有,地區醫院大概也沒有。
但他到時候要是真的傻乎乎地把那個名字報出來了,可怎麼辦。
人家肯定會問自己是在哪看到的,緊隨而來的就是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自己了。
說不出來就更麻煩了,會不會給醫院丟臉都是小事,要是給人家留下閉門造車的印象,那明年自己肯定去不了了。
一想到這裡,陳利民就不由一陣頭大,起身搓了把臉,轉身出了醫院。
伴隨著手中的火柴滑動發出「呲」的一聲,陳利民有些無力的蹲在地上,前世的他沒有那麼多煩惱需要戒掉。
沒想到現在會看的病多了,這煙也重新拿了起來。
若是換在前世,這點事其實並不算什麼,但在這,這件事太難了。
難在不是他知不知道,難的是他提前了二十年知道了,他怎麼講出來?
他坐在那想了很久,連頭皮屑都撓得嘩啦啦的掉,最後回到宿舍,拿出了一張紙,在上面寫了幾行字。
最主要的就是我到時候不能講這是什麼病,我只講這七個人死之前的那三天的症狀,更不能用任何我說不出來路的詞,我說的每一句,都得讓人家自己去翻他們醫院的病歷核對。
看著那紙上的幾行字,陳利民忽然笑了一下。
這不就是林秀說的那句話嗎。
你就把你怎麼看出來的,一步一步說給人家聽,人家聽完自己會看見。
轉眼便到了第二天,上午剛照例查完房,陳利民抽空去了一趟三病室。
上次那個從柳溝鄉轉來的病人這會已經不在呼吸機上了,上午剛剛拔的管,整個人靠在床頭,整個人看起來病懨懨的,但好在終於能夠坐起來了。
她老婆此時正坐在旁邊剝橘子,看到陳利民進來,趕忙站了起來。
「哎!陳大夫您來了」
陳利民緩步走到床邊,讓那人簡單抬了抬頭,抬起來了,又讓他像上次一樣深吸一口氣數數。
數到十七的時候他喘了一下,然後接著往下數,一直數到二十二才停下來,上機那天他還只能數到七。
陳利民把手放了下來,剛要安慰一下那姑娘,一旁的男人忽然猛地一把抓住他的袖子道:
「陳大夫,我那天躺在這的時候,看著你們把機器推進來,當時我心裡想,這不全都完了嗎?」
他說這話的時候速度很慢,一句話總要斷上個兩三回。
「我當時還在想呢,我這要是不回去,家裡還有三畝的麥子可咋辦,總不能指望我媳婦一個人收吧?」
「後來不知怎麼的,我就睡著了,當時足足睡了好幾天,我一醒就發現我的嗓子裡面插著管子,說不了話,我媳婦就那麼坐在我的旁邊。」
「大夫,我當時是不是差點就沒了啊!」
他老婆就一直那樣坐在旁邊,低著頭擺弄著圍裙,一句話都沒有說。
「當時就差一點,要是晚點的話就真不好說了。」
聽到陳利民肯定的回答,那男人應了一聲,不知道是一下子說了太多的話還是感嘆劫後餘生的幸運,嘆了口氣又重新靠回去了。
「那我這條命,是您給的!」
眼見陳利民要走,那人忽然說了一句,他沒什麼文化,說不出那麼多感謝的話,他看著一旁早已泣不成聲的姑娘。
陳利民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那個男人,此時他的臉上還有些浮腫的跡象,嘴唇也是乾的,胳膊上滿是密密麻麻的針眼。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三天之後,到時候他就要坐一百二十里地的車去地區醫院,把他的事情和一屋子的人講。
在兩年前就和他一個村,有個人的毛病和他一模一樣,第三天被家屬給接回家,還沒等到家就死在了回家的路上。
而那份病歷現在就在他宿舍里的帆布包當中。
「你的命不是我給的,是你撐過來的,如果你這幾天沒有撐住的話,就算是我推過來十台機器也沒用的。」
「哈哈,那我的命還挺硬!」
從病房出來後,陳利民坐在走廊的長椅上,這次來三病房其實是有收穫的,他終於明白該怎麼講了。
台底下要是有人問他這是個什麼病,在哪本書上寫的,他不用費勁地去想那些替代詞了,他可以直接把那個人搬出來。
一個二十六歲的柳溝鄉農民,四月十九號中毒,二十二號第三天,數呼吸數到七,當天下午上的機器,昨天拔的管,今天早上能數到二十二。
在他們醫院三樓,誰想看都可以去看,雖然這七份病歷是死的,別人可以說你的記錄不規範、可以說你樣本太小、可以說你是湊數。
可這個人是活的。
幹這醫生有的時候就這點苦,好消息是勞動節,壞消息是他們醫院壓根不放假,值班表照樣排。
中午時候陳利民乾脆就沒回去,在辦公室里又把稿子重新寫了一遍。
這一遍改得飛快,因為他不是在寫新的東西,而是在不停刪,他把之前那篇自己看起來十分滿意的稿子拿出來又重新審視了一遍。
但凡有一個他覺得在這會說不出來的詞,他也不解釋,直接全部劃掉,這一划,原本的七頁轉眼就變成了五頁半。
中間的時候,也在值班的小方進來了,他現在上班的唯一樂趣就是觀察陳利民,他甚至給自己的職業起了個新名字。
「醫院生態觀察者。」
這不剛一進來,小方那眼就和放射科的機器一般上下掃過,很快便發現了滿桌的稿子。
「我天,大哥你這寫的到底是什麼巨作,還沒寫完?」
「完事了,我這會正在往下刪呢!」
小方「嘿」了一聲,嘴裡嘟囔著這陳利民他真是看不明白,第一次聽說這寫文章還有越寫越短的,難道不應該往死里灌水嗎?
說完小方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一般,突然湊了過來壓著嗓子道:
「你知道嗎?就三病室那個,明天就出院了,你那錢咋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