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個早上他自己下床走了兩趟,吳副主任說可以出院了。」
「只不過現在人是好了,現在問題就卡在樓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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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方一臉神秘地用手指敲了桌子兩下,那架勢不知道還以為說的是什麼國家機密呢。
「不過具體的數目我不清楚是多少,我就是剛才上來的時候路過繳費處的時候看見他老婆了。」
「就那麼在那站著,站了足足有二十多分鐘,也不說話,就在那站著。」
聽到此話的陳利民將手中的筆放下,轉身就朝著繳費處走去。
「哎?你上哪去啊?人家錢還沒還給你呢,你現在還去湊熱鬧呢?」
「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去!」
那女的是在最靠里那個窗口前面站著的。
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褂子,頭髮用皮筋在腦後扎著,兩隻手抱著個布包,抱得死緊。
窗口裡那個收費的姑娘已經跟她說完了,正在弄下一個人的單子,她也不催,隔一會兒往裡看一眼。
「多少錢?」
那女的一回頭,看見是他,整個人眼圈瞬間就紅了,強忍著沒有讓眼淚溢出來,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陳大夫,之前就太麻煩您了,您的大恩大德我們家這輩子都還不清,這件事您別管了。」
「多少錢。」
陳利民沒有說客套話,就站在那裡重複著那句話。
七百二十六塊四,十天的呼吸機,一天就要九十,再加上藥費、床費、護理費,減掉之前交的和那三百塊。
「家裡的牛已經賣了,因為是人家上門收的,我又著急用就被壓了價,就賣了三百六。」
「親戚朋友我幾乎都借了個遍,最後還是我哥借了我八十。」
「不過我們家還有一頭豬!」她說話的語速飛快,像是怕他打斷一般。「我已經和那姑娘說了好幾次了,讓我們先回去,我們回去把豬賣了,最多十天,保證一分不少的送來。」
「我自己去賣,人家看我一個女的,知道我不懂,又該.....」
後半段那女的沒說出來,聲音早已變得哽咽,眼淚再也止不住地流了出來。
窗口那姑娘聽到此話,伸著脖子從裡頭探出半個身子。
「陳大夫,不是我們這邊不通融,實在是因為欠費出院我們做不了主,得科主任簽字,簽完了還得報院辦。」
「上回二車間那個欠了四十多塊,院辦拖了兩個月才批下來,要的時候也費老勁了。」
「兩百八十六那更批不下來了。」
陳利民靜靜地站在原地聽著,他的腦子在算一筆帳,如果他現在掏出去的話,那就是第二筆了。
但從下個月開始,他一個月還沒開始上班先倒欠五十,如果再加上這一筆的話,他還得起,但往後半年就全要靠著食堂的那一碗兩毛五的面過日子了。
這樣想著他的手已經開始往褲兜裡面伸去,但真要拿出來的時候陳利民停住了,他突然想起來之前林秀給他算過的那筆帳。
他能一次幫忙墊錢,但下次呢?
要是再碰上一個押不起機器的怎麼辦呢?他有多少錢可以往裡押呢?
他陳利民不是聖人,自己拼命地做一個好醫生就已經是焦頭爛額了,如果再押的話,就算他可以吃麵,自己想要評職稱這事估計是沒戲了。
第二天上午,醫院門口就出事了。
等到陳利民從三樓的窗戶看到的時候,樓下的院子中間已經圍滿了一圈人,下一秒,小方就衝進辦公室上氣不接下氣的開口道:
「你快下去看看,就你之前墊錢的那家,她竟然把家裡的豬牽過來了!」
那是一頭黑白花色的豬,目測就有兩百多斤,脖子上套著一根粗麻繩,繩子的另一頭被人緊緊扣在手裡。
豬在門診樓台階下頭哼哧哼哧地拱著地,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有病人,有家屬,還有幾個穿白大褂的。
保衛科的老劉正在跟她說話,說得滿頭是汗。
「大妹子,你這不行啊,醫院門口不能拴牲口,萬一傷到人那可不是小事啊!」
「沒事,我不拴,我牽著。」
「你牽著更不行了,要是一會它受刺激了,你根本拉不住的。」
「那我把它交給你們,我人走。」
那女的說得很平,眼神中看不出絲毫賭氣的成分,這半個月的奔波,已經將她整個人徹底累垮了。
「欠你們的錢我認,我就是砸鍋賣鐵我也會還的,但這個豬我賣不掉,收豬的上門給我壓到一百二,我就算是賣了也湊不夠錢,這豬年前才配的種,我留著開春下崽的。」
「那你也不能牽到醫院來。「
「我不牽來我怎麼辦?」那女的把繩子往手上又繞了一圈,斗大的汗珠滑落,「我男人現在就在樓上躺著,家裡已經沒錢了,親戚朋友我全都借過了,就只有這一頭豬了。」
老劉說不出話來了,圍觀的人開始議論。
有人問這是怎麼回事,旁邊有人給他講,講的是三病室那個喝農藥的,救回來了,欠了七百多。
「七百多啊?怎麼花了這麼多錢?」
「呼吸機打了十天才把人救回來呢!那急診就是這樣的,人一進去花錢速度比燒錢還快呢!」
陳利民從人群外頭擠進去的時候,那女的正好看見他。
她一看見陳利民,原本強撐著的情緒瞬間就繃不住了,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可她還是沒松那根繩子。
「你先別著急,總有....」
「陳大夫,我不是來鬧事的,我知道你是個好人。」她一邊抹著眼淚一邊說道:「我實在是沒有辦法了,家裡能借的全都借了,一毛錢都沒有了。」
就在這時,老趙從樓里出來了,上了年紀的他走得不算快,手裡還夾著半根煙,擠進人群中,先是掃了一眼那頭豬,隨後轉頭道:
「多大了?」
那女的明顯愣了一下。
「我問你這豬多大了?配過種了嗎?」
「一年多點,年前就配了。」
老趙聽完點了點頭,將手中的菸頭按滅在台階上,轉身衝著陳利民道:「你去後頭,把採買的那個老何叫過來。」
很快一個五十多歲穿著藍布褂子的中年男人就走了過來,手裡還拎著個記帳本,剛一看到那頭豬,他的眉毛頓時就抬了起來。
老趙將他拉到了一邊,兩人簡單地低聲說了幾句,老何點了點頭,繞著豬轉了半圈,伸手在豬背按了兩下,扒開嘴看了看牙口。
「看起來起碼有兩百二十斤左右,膘還行。」
「上個禮拜採買是一塊八一斤,我也不稱了,就按二百二十斤算,三百九十六,我們醫院要了!」
「不過這個錢不走你的住院費,走食堂採買,你懂我意思嗎?」
老何手中拿著記帳本簡單算了一下抬頭道。
那女的顯然沒懂什麼意思,但周圍有人懂了。
一個穿白大褂的小護士小聲跟旁邊的人說,我知道了,這是醫院買她家的豬,老趙則把話說得更明白了些。
「你一共欠醫院七百二十六塊四,你手裡有四百四。醫院買你這頭豬,給你三百九十六。」
「這兩筆帳各走各的,加起來是八百三十六。」
不但夠了,還多了一百零九塊六,那女的這才反應過來,手裡的繩子一松,豬往前拱了兩步,被老何一把拽住。
「你男人在這兒躺了十一天,醫院食堂給他做的飯他吃了沒有?」
「吃了,那你這豬醫院收了,怎麼了?」
圍觀的人里有人笑了,那女的站在台階底下,兩隻手空了,一時不知道該放哪兒。
顯然還沒從剛才的場景中反應過來,這對她來說已經是最好的結果,雖然家裡的牛和豬都沒有了,但總比一毛錢不剩下好。
老趙拍了拍老何的肩膀,說手續你去辦,採買單據別忘了讓她按手印,說完他轉身要走。
走了兩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陳利民。
「跟我上來一趟。」
藥房那間屋裡就他們兩個,老趙坐下來,重新點了一根煙,點著了沒抽,就那麼夾在手裡。
「我隔著一層樓都看見了,為什麼沒掏?」
「我算了一下,雖然這一次我掏得起,但掏完了,下回就掏不起了。」
老趙聽到此話輕輕地點了點頭,把菸灰彈在鐵皮邊緣上,那表情仿佛在說,還算你小子有點腦子。
「我上次和你說我在這個醫院二十多年見過四個,三個走了,只有一個還在,你知道那三個是怎麼走的嗎?」
「八四年那個小伙子是個外科的,跟我一年進的院,他給一個孩子墊了四十六塊,那孩子他爹後來賴著不認,說那錢本來就該醫院出,是他自己貪了。」
「鬧了兩個月,鬧到院辦,錢是要回來了,人第二年就調走了。」
「八八年那個更沒意思。他墊的錢病人也還了,可他墊得太多了,一年墊了七回。院裡沒說他什麼,可他那個職稱就是評不上去,年年都差那麼一點。」
「他走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
「他說,老趙,我以為我是在做好事,直到後來我才想明白,我是在替這個醫院的規矩擦屁股,擦得越乾淨,越沒人去改那個規矩。」
聽著老趙娓娓道來,陳利民就靜靜地站在那,一個字都沒說。
手裡扣著的那張七百多塊錢的單子,他昨天在繳費處看了三遍,那三遍想的全都是自己有多少錢。
但他一次都沒想過除了給他墊錢還有沒有別的法子。
「就算你今天掏了,到時候我照樣得下去,我照樣要叫老何,無非就是你一個月工資沒了,那頭豬她還是自己賣了,賣一百二。」
「那麼多人需要幫忙,就憑你一個小小的住院醫,你顧得過來嗎?」
「這條路子在這個醫院有十幾年了,八十年代農村來的病人,交不起錢的多了,雞、鴨、糧食、豬,什麼沒抵過?那會我們食堂帳上有一欄專門是這個,叫本地採購。」
「那為什麼現在沒人用了?」
「因為知道的人少了,我這個歲數的都退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年輕大夫,遇上這事第一反應是掏錢,掏完了覺得自己是個好人。」
他把菸灰缸往邊上一推。
「救人的路子有很多條,你直接給她錢就是最笨的那一條,遇上個講理的還行。」
「但如果遇上那種無賴呢?不但不還給你還反咬你一口,甚至打你一頓的,你以為我沒見過嗎?」
那天下午那頭豬被拉去了食堂後頭的空院子,出院手續下午三點辦完的。
那女的最後拿到手一百零九塊六,是找給她的,她來來回回把錢數了兩遍,塞進內兜,隔著衣服按了兩下。
那個二十六歲的男人是自己走出病房的,走得很慢,一隻手扶著牆。
走到樓梯口他回頭看了一眼,沖陳利民擺了擺手,坐手扶拖拉機走的。
車突突突地開出院子,那女的一直在車斗里回頭看,眼淚就沒停過,直到出了大門才轉回去。
小方站在陳利民旁邊,看著那車走遠,忍不住吐槽道:
「你看這事整的,說出去都沒人信,我在醫院四年,頭一回見有人牽豬來看病的。」
「你說以後那些土狗和小貓看病也會有個專門的店嗎?」
「說不定呢,等你以後開一個說不定就發大財了呢?」
那天晚上他在宿舍收拾東西,帆布包里就裝了三樣:五頁半的稿子、七份原件,還有那個粘著透明膠帶的筆記本。
收拾完他坐在床沿上,把筆記本翻開。
前面兩頁是韋尼克那三樣體徵,再往後一頁是那天在水泥廠門口記的:三車間,老魏五十四,老張四十九,去年退四人,一人已故,一人不能出戶。
第二天上午小方跑來說車定下來了,是院裡那輛改裝的麵包救護車,明天早上六點半出發,一百二十里地,得開三個多鐘頭。
「司機是老孫,你放心就行,他開車十幾年了,就是這車有點小毛病,後面兩個座椅之前被拆下來了,現在少兩個螺絲,坐上去晃晃悠悠的。」
「這一路晃晃悠悠的,你想讓我回來掛肛腸科是吧?那我坐前頭不就好了?」
小方看了他一眼,眼神有點複雜道。
「你坐不了前頭,吳主任明天也去,咱們醫院就這一輛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