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貓抓老鼠

2026-08-30 14:08:55 作者: 狂水一條街
  「我又不是孕婦,怎麼天天讓我喝紅糖水?」

  「你要是再說一句你不是孕婦。」林秀把筆一放,「我明天就把這話原樣告訴護士長,就說內科的陳大夫覺得紅糖水是孕婦喝的,讓她以後別給夜班備了。」

  得了,面對林秀這扣帽子的打法,陳利民頓時敗下陣來,這要是再不喝,這口鍋可太大了。

  林秀低頭接著寫,寫了兩行,說:「這一晚上你樓上樓下跑了四趟了。」

  護士站這一片就一盞燈,走廊那頭是暗的,醫院夜裡安靜得能聽見樓下水管的聲音。

  「陳利民,你那個稿子寫的怎麼樣了?看你最近忙前忙後的,每天都窩在辦公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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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基本寫完了,今天下午謄的,一共兩份。」

  「你那個稿子,我不懂,但是我知道一件事,你寫的那個東西,救的不是一個人。」

  她把寫完的那頁翻過去,接著寫下一頁。

  「我在這個醫院五年,見過太多人寫材料了,寫完了往上一交,然後就沒有然後了,什麼都沒改變。」

  「希望你不要走他們的老路,拿出個樣來給他們看看。」

  那天夜裡後來又來了兩個病人,一個是老年人心慌,一個是小孩子拉肚子,都不重。

  到四點多的時候徹底安靜了,陳利民趴在值班室桌上睡著了,睡到六點半,被走廊上的推車吵醒。

  他洗了把臉,去辦公室拿東西,準備交班,拉開最下頭那個抽屜,把那沓舊病歷翻開。

  底下那份複寫的稿子還在,他鬆了口氣,把抽屜推回去,正要走,回頭又看了一眼那個抽屜。

  他清楚地記得昨天下午塞進去的時候,那沓舊病歷是壓在稿子上面的,而現在稿子在最上頭。

  那份稿子在抽屜里的位置,陳利民盯著看了能有半分鐘,後來他把抽屜推上了,什麼也沒說。

  八點交班,他把夜裡那兩個新收的報完,散會以後回辦公室坐下,腦子裡過的還是那個抽屜。


  這件事最麻煩的地方在於,這壓根不算事,就算是他想查也不好查。

  畢竟內科辦公室的門白天從來不鎖,八個大夫加兩個實習生,誰都能進,辦公桌的抽屜也沒有鎖,就一個銅拉手,隨手一拉就開。

  他要是這會兒站起來說一句我抽屜讓人動了,估計屋裡那七個人第一反應不是緊張,是問他丟什麼了。

  他坐著琢磨了一會兒,抬頭隨口問了一句,說這屋裡誰的抽屜平時鎖著。

  老徐正在打電話,捂著話筒抬頭:「鎖那玩意兒幹啥?」

  「我這抽屜里啥值錢玩意也沒有就倆東西,一個電話本,一個我媳婦給我買的胃藥。」

  「不過說起這個來,我這個胃藥還真挺管用的,你拿去吃點吧,我看你最近起色有點太差了。」

  小方在窗台上磕瓜子,接了一句,說他抽屜里倒是有過點值錢的,去年他媳婦給他買了包好煙擱辦公室,第二天就剩半包了。

  「你懷疑誰?」

  「我懷疑是我自己監守自盜,後來想起來我那兩天心情不好,一晚上抽了六根。」

  陳利民笑了一下,也就沒往下問了,問也問不出個結果來,這屋裡誰都能開他的抽屜,所以查誰都沒意義。

  上午十點多的時候,吳長河來了。

  他這回是正經進屋的,手裡還拿著個筆記本,進來先跟老徐點了個頭,然後走到陳利民桌前,問稿子謄好了沒有。

  陳利民從抽屜里拿出那份複寫的,遞過去。

  吳長河接過來,站著翻了兩頁,一邊翻一邊點頭,說寫得挺清楚的,比他想的要好,不過翻到第三頁的時候他的手停住了。

  「那七份原始的病歷呢,還沒交上去嗎?」

  「喬主任在電話里交代的,讓我三號那天帶原件過去,他說不看整理的,要看原件。」

  吳長河「哦」了一聲,也沒多說,把稿子合上,夾在腋下。

  「那你保管好,那可是全院的檔案,丟一份都是事。」

  縣醫院的總機在一樓西頭,一間小屋,兩台交換機,值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女的,姓王。


  這位王姐是全院的消息集散地,倒不是因為她愛打聽,是長途都得經她的手轉。

  陳利民進去的時候她正在織毛衣,看見他先笑了。

  「喲,這不是小陳嗎?你這兩天在咱們單位可是徹底出名了。」

  「我想問問,長途電話那個記錄,是不是都記著。」

  「記著啊。」王姐拉開抽屜,把一個硬皮本子拍在桌上,「哪天、幾點、哪個科打的、撥到哪兒、打了多少分鐘,一樣不落,到時候月底我得拿這個跟財務對帳,一分錢都不能差。」

  「那我能不能看一眼,有點事想要確認一下。」

  王姐看了他兩秒鐘,把本子往回一收。

  「看倒是能看,就是我這兒也有個事,一直想找個大夫問問,又不好意思專門跑一趟。」

  聽到這話陳利民瞬間明白了,這醫院就是個小江湖,所有信息顯然都不是免費的,要求別人點事,那就必須拿東西來換。

  「您說一下他的症狀吧,我看看是哪方面的。」

  「我們家老頭,「王姐把毛衣針往線團上一插,「這兩年老抽筋,晚上睡到半夜,腿肚子那兒一下就硬了,疼得他直哼哼,得起來在地上跺半天。他自己說是缺鈣,天天喝那個骨頭湯,喝了一年了,一點都不見好。」

  陳利民問了幾句:什麼時候抽,一晚上幾回,白天走路累不累,走一段路要不要停下來歇一歇。

  問到最後那一句,王姐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他走路要歇?」

  「他歇的時候是不是站著不動,站一會兒就好了,還能接著走。」

  「對!」聽陳利民這麼一說,王姐一下子坐直了,「哎呦小陳,你果然是名不虛傳啊!我還沒說你就啥都知道了。」

  「他上個月還跟我念叨呢,說他從家走到菜市場,中間得停兩回休息休息,我還以為他是懶呢。」

  這個陳利民太熟了,前世他神經內科門診上每年要看幾十個,一多半都是從骨科轉過來的,轉過來之前都吃了半年鈣片。

  他跟王姐說,這個不像缺鈣,得讓老爺子來醫院看看,摸摸腳背上的脈,可能是腿上的血管不通。

  他還多說了一句,說要是抽菸的話,先把煙停了,這個比什麼藥都管用。

  「他一天雷打不動一包半,說了多少年了也不聽,你一說起這事我就上火。」

  「那就更得停了,現在停的話問題還不大,要是不干預的話就麻煩了。」

  王姐把毛衣往邊上一放,站起來給他倒了杯水,然後把那個硬皮本子重新推到他面前,翻開。

  「謝謝你哈小陳,我回家就看著他。」

  「你自己看吧,我不打擾你了,哪塊不清楚和我說哈!」

  那本子記得很細,陳利民的手指順著最近這一欄往下走,走到禮拜一那一行停住了。

  四月二十六號,內科,地區醫院,五分鐘。

  再往下,昨天下午。

  四月二十八號,內科,地區醫院,十四分鐘。

  兩行後頭都寫著經辦人的名字,吳長河。

  「這兩回都是我給轉的,禮拜一那回好接,昨天那回費勁,我撥了三遍才通。」

  「他要的是哪個科您當時聽清了嗎?」

  「禮拜一那回是找人,我沒聽清找誰,不過昨天那回我記得清楚,他跟我說要地區醫院的學術科。」

  聽到王姐此話,陳利民不由眉頭一挑,顯然吳長河突然打給地區醫院,不是諮詢病情之類的那麼簡單。

  畢竟學術科可不管病人,管的是會議、材料和名單。

  陳利民合上本子謝了她,出門的時候王姐還在後頭交代,說記著啊,我們家老頭那個事,你可別忘了。

  回到辦公室的時候已經是十一點多了,快到中午的休息時間了。

  屋裡人全都在,老徐在寫病歷,小方趴在桌子上,兩個實習生站在門口跟主治匯報,吳長河正好也在,坐在靠窗那張桌子後頭翻東西。

  陳利民走到自己桌前,把帆布包放下,拉開抽屜。

  然後他從抽屜里把那七份原件拿了出來,原件不少,在陳利民胸前堆得像個小山一般。



  「您要是需要看,您跟我說一聲,我隨時給您拿過來。」

  吳長河笑了一下,說我看那個幹什麼,我又不上去講。

  「那我就鎖著了。」

  陳利民轉身回到自己桌前,把七份病歷一份一份塞進帆布包,包帶在肩上繞了一圈,從頭到尾他沒提一個字抽屜的事。

  可屋裡那幾個人,腦子裡已經開始轉了,他們自然也知道這話是說給他們聽的。

  空氣中的火藥味就連小方這個平時大大咧咧的傢伙都能聞得出來,門口那兩個實習生匯報到一半,聲音不知不覺小下去了。

  這屋裡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從今天起,每個人都知道那七份原件在陳利民自己身上。

  要是往後它出了任何岔子,那就只有一個人擔著了。

  那天下午三點多,吳長河又來了一趟,這回屋裡也沒別人,就陳利民在寫東西。

  吳長河進來也沒坐,站在他桌前,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看了他一會兒。

  「你上午那句話,說得還挺聰明。」

  陳利民手中的筆沒停:「我就是怕丟了,到時候給咱們醫院丟人。」

  「丟了當然不好,我在這個醫院十六年,見過丟東西的,也見過丟人的。」

  他說完這句就走了,走得不快,也沒回頭,陳利民手裡那支筆在紙上停了大概兩秒鐘,然後接著往下寫。

  陳利民坐在辦公桌後頭,那支筆在紙上懸著,一直到那個腳步聲拐進主任辦公室隔壁那間才落下來。

  「見過丟東西的,也見過丟人的。」

  這話簡直不要太直接,但這話他又挑不出毛病來,畢竟吳長河沒威脅他,沒提抽屜,甚至沒提稿子。

  可這句話是沖他上午那一手來的,陳利民知道他是故意當眾說的,他也讓陳利民知道他知道了。

  到這一步,這件事就不是藏著掖著的了,雖然都沒有明說,但兩個人都把話放到了桌面上,只不過放的方式都很體面。

  陳利民把筆帽擰上,起身往主任辦公室走。

  周德福正在寫東西,見他進來,頭也沒抬,說了句門帶上。

  陳利民把門帶上,站在桌子對面,把話一樣一樣說了:抽屜里那份稿子被人動過;

  當時總機的長途記錄他看了,吳長河禮拜一打過一回,昨天下午又打了一回,昨天那回十四分鐘,要的是地區醫院的學術科;

  七份原件他今天上午當著全屋子的人帶走了。

  周德福全程就那樣靜靜地坐著,他沒有立刻問話,從抽屜里摸出個鐵盒子,裡頭是散裝的茶葉,抓了一撮扔進搪瓷缸,又從暖水瓶里倒了半缸水。

  「你慢點說,先喝口水,喝完了我跟你說件事,說完了你還想不想跟我講這些,你自己定。」

  陳利民端起那個缸子,茶葉還沒泡開,全浮在水面上。

  「那個名額本來是我的。」

  四月二十二號,也就是陳利民在交班會上把三份病歷攤出來那天,周德福下午就給院辦打了電話,把地區醫學會兩個名額的事定了下來一個是他自己,一個是陳利民。

  那天他還專門去了一趟院長辦公室,跟馬院長把話說透了:這個東西是陳利民自己弄出來的,他要上去講,得有個人在台底下給他兜著,那個人是他周德福。

  當時的院長同意了,但二十三號報名表剛提交上去,二十六號,也就是吳長河第一次打長途那天,院辦就把表退回來了。

  退回來的理由不是有人打招呼,是一條正經的規矩,地區醫學會的《匯報材料報送要求》里寫著,匯報人應當為主治醫師及以上職稱,住院醫師參與匯報的,須由本單位上級醫師聯合署名。

  問題是往年從來沒有住院醫上過台,所以這一條從來沒人翻出來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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