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吳長河來了一趟,從走廊上路過,探個頭隨口問了句醫學會的稿子寫得怎麼樣。
「初稿已經出來了,後面的還要再改改。」
「那正好,你一會把稿子給我一份,咱們兩個人上台,總得口徑一致。」
「那地方可不是咱們醫院,別到時候你說一套我說一套,讓人家看了笑話。」
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直接把陳利民說糊塗了
排班表是護士長貼的,禮拜二晚上就輪到陳利民,他中午吃飯的時候瞄了一眼,正好看見護士那一欄,禮拜二晚上,林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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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那個名字,飯盒裡那口菜他嚼了半天硬是沒咽下去。
小方端著飯盒擠過來,探頭往表上一看,一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模樣看著陳利民道:
「哈哈,這人還真是,倒霉的時候喝涼水都塞牙縫,你這運氣也太差了點。」
「人家早上剛說完你小姨看見你了,晚上你倆一塊兒守一宿,你要是運氣再好點,今天晚上再來倆喝多了的,讓你倆一塊兒按著。」
陳利民沒接他這話,低頭把菜咽了。
那天下午他把稿子謄清了一遍,這已經是第三遍謄了,前兩遍是給自己看的,這一遍是給吳長河的。
雖然不知道吳長河那句兩人一起上台是什麼意思,但他畢竟是副主任,當時的話還說得那般滴水不漏,他也只能靜觀其變。
謄到一半他停了停,想起周德福那句話,又拿了三張複寫紙墊在下頭。
一式兩份,一份給吳長河,一份他自己收著,塞進辦公桌最下頭那個抽屜,壓在一沓舊病歷底下。
等到陳利民一抬頭,已經到了值夜班的時間了。夜班的規矩是七點接,第二天八點交,一夜十三個小時。
整個內科夜裡就一個大夫,兩個護士,值班室在走廊盡頭,一張單人床,一張桌子,桌上一部電話,那部電話跟辦公室那部是並聯的。
陳利民七點差五分到的時候,林秀已經在護士站了。
兩個人碰了個面,默契地誰也沒提早上那事,她把交班本遞給他,說三病室那個今天下午能坐起來了。
六床的老太太血壓有點高,加了半片藥,另外今天新收了兩個,一個膽囊炎,一個是從鄉里轉上來的老慢支。
那一夜的第一個來客是九點二十到的,不是病人,是老徐。
老徐白天下的班,晚上騎車回來了,敲開值班室的門,說他丈母娘明天上午到。
到時候他得去車站接,問陳利民明天早上能不能替他頂一個鐘頭的門診。
「你丈母娘幾點的車?」
「七點四十的。「
「那你八點半就回來了,應該用不上一個小時吧?」
「哎利民,有些事你沒結婚你不懂的。」老徐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值班室那張床上,「我丈母娘下車不能直接來我家,得先去她妹妹家坐一坐,我得陪著。」
「這一坐就沒完了,說不定中午飯就在那兒吃了。」
「那你乾脆請一天假就好了,人家來了你特意請一天假,你丈母娘也挑不出毛病。」
「請假?請假的話我媳婦能殺了我,這都每天在家嫌棄我沒本事了,要是再請假,丈母娘是高興了,我可就慘了。」
老徐臨走的時候還勸了他一句,說小陳啊,你現在還年輕,往後找對象一定得打聽清楚,姑娘怎麼樣是一回事,她媽怎麼樣是另一回事。
十點半,急診送上來一個。
三十來歲的男的,喝多了,兩個同伴架著,一進門就吐了,吐在走廊上。
陳利民過去看,瞳孔、心率、意識,一樣一樣看完了,就是喝多了。
他讓護士給掛了瓶葡萄糖,那男的躺在床上還不老實,抓著他的手不撒,非要跟他稱兄道弟。
「兄弟!我跟你說!我今天這個……不算多,別說這點了,那一斤酒下肚了,我還沒醉呢!」
「能喝一斤你現在就不會在這躺著了。」
「那是他們不地道!他們給我摻了!」
林秀在旁邊扎針,扎完拿棉球給他按著,頭也沒抬地說了一句:「大哥你要是能安靜點,這瓶掛完你就能回家了。」
那男的立刻不說話了,過了兩秒鐘,他小聲跟陳利民說:
「兄弟,我這是看你面子我不願意和她計較你知道嗎?」
「這護士也太兇了,你們醫院裡面都這樣嗎?」
下一秒,林秀手上按棉球的力氣加了三成,那男的「嘶」了一聲,再沒敢吭氣。
十一點四十,走廊終於安靜下來了,陳利民回值班室寫東西,寫了兩頁,眼皮就開始打架。
這就有點說不過去了,他前世二十幾歲那會兒,值夜班能從頭精神到尾,凌晨三點搶救完還能坐在護士站跟人扯半天閒篇。
後來年紀上去了,四十以後一到十點半就開始撐,五十以後基本上是值一個夜班緩三天。
現在他這具身體二十八歲,睡眠該是最好的時候。
這哪裡是年輕人該有的狀態,年輕人不熬夜那還叫年輕人嗎?現在怎麼成熬老頭了?
他坐在那兒琢磨了半天,最後琢磨明白了,雖然他現在這具身體是二十八的,但習慣卻是五十九的,他這三十年養出來的生物鐘,跟著他一塊兒回來了。
這簡直是給一台拖拉機裝了個柴油機的說明書,幸虧在這個沒有手機的年代,自己的「老人味」還沒有那麼明顯。
這要是在有手機的年代,他看當時他的規培生刷的全是搞笑和跳舞視頻,自己看的不是廣場舞就是花開富貴,說不準背後會被嘲笑成啥樣了呢!
夜班最操蛋的不是累,是你剛合上眼那電話准響,這會就是,他剛趴在桌上眯了二十分鐘,就被電話吵醒了。
打電話的是急診,說樓下來了個孩子,發燒,兒科值班的下不來,問內科能不能先看一眼。
陳利民下樓看了,是個四歲的小丫頭,燒到三十九度二,她媽抱著,急得直哭。
他量了體溫、看了嗓子、摸了脖子,是急性扁桃體炎,讓先物理降溫,兒科的一會兒就下來。
那當媽的抓著他不撒手,非問燒成這樣會不會燒壞腦子。
「不會的,三十九度不會燒壞腦子的,燒腦子的不是溫度,是別的病。」
「你回去以後這兩天注意看,她要是精神好、能吃能玩,就沒事。「
那當媽的還是不放心,又問了三遍,他一遍一遍答了。
答到第三遍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來,前世的他在門診上碰見過不下十個發高燒的小孩,當媽的問的是一模一樣的話,連語氣都差不多。
這玩意果然是一代傳一代,早在三十多年前,當媽的來問的都是這個。
回到樓上是一點多,護士站的燈還亮著,林秀趴在桌上寫護理記錄。
桌角上有一個搪瓷缸,冒著熱氣,陳利民走過去,本來是想拿交班本的,結果林秀頭也沒抬,把那個搪瓷缸往他那邊推了推。
「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