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利民倒也沒著急合上,他把左手邊那七份重新過了一遍,一份一份看簽名。
七份里有四份是吳長河的字,另外兩份分別是周德福、內科一個姓孫的,還有一個他不認識的名字,估計早調走了。
(請記住 台灣小說網超貼心,t͓͓̽̽w͓͓̽̽k͓͓͓̽̽̽a͓͓̽̽n͓͓̽̽.c͓͓̽̽o͓͓̽̽m͓͓̽̽等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把這四份從那一摞里抽出來,壓在最上面,關了燈。
第二天上午八點交班。
值班的念完記錄,周德福照例問有沒有別的事,正要散會時,陳利民反常地舉起了手。
「等一下周主任,我有點事情麻煩大家聽一下。」
這話一出,屋裡坐著的十幾號人齊刷刷的全都看向陳利民,雖然每次散會前都會問一嘴有沒有事,但這種場面話但凡上過班的都知道。
這種場合向來只有主任說話,住院醫舉手是沒有的事,小方在後排小聲「嘶」了一下。
眼見周主任輕輕點了點頭,陳利民把那沓病歷抱到前面,放在桌上。
「周主任讓我整理九一年到今年的有機磷病例,一共十九份,昨天晚上我全都看完了。」
他把左手邊那一摞往前推了推。
「這七個人,死亡時間全在入院後第一天到第五天,最短的十三個小時,最長的一百一十九小時。」
屋裡沒人說話,老徐把手裡的搪瓷缸放下了。
「我把這七份的病程記錄都看了,七份裡頭沒有一份記錄過呼吸變化,沒有一份做過屈頸肌力檢查,沒有一份在第三天前後加強過監護。更重要的,有四個是出現了好轉後再加重。」
「你這是什麼意思,有話直接說,大家手裡都有病號沒空陪你在這匯報。」
此時的吳長河終於按捺不住了,他坐在靠窗那個位置,兩條腿交疊著,手裡的筆還夾在指頭縫裡。
「意思是這四個人根本就不是報告上寫的死於中毒,是死於中毒好了以後的那段肌無力。」
「而且那段肌無力通過這些病例可以發現是有預兆的,眼瞼面肌無力、脖子沒勁,然後是胳膊,最後呼吸肌,這中間最少有十二個小時的空隙。」
吳長河笑了一下,把筆放在桌上,因為自己的名額被陳利民搶了,他的心裡早就憋了一肚子氣。
「陳利民同志,我提醒你一句,這是交班會,不是醫學研討會,就你現在說的這些,有任何的事實依據嗎?」
「當然有!」
「哼!又是你從哪本書上看來的,不會又是理論吧?」
陳利民不傻,自然是聽出了吳長河話里話外的刁難,他也不著急,清了清嗓子把最上面那四份病歷抽出來,翻開第一份的最後一頁,轉了個方向,推到吳長河面前。
「這就是證據,九二年的五月柳溝鄉,四十一歲,男,這一份報告就是您經手的。」
此話一出,整個屋裡瞬間安靜了,就連在下面低頭說悄悄話的小方都捂住了嘴巴,顯然沒想到陳利民竟然這麼剛。
「您第三天上午病程記錄寫的是,病情平穩,家屬要求出院,勸阻無效,這個人第四天死在了回家的車上。」
「然後這裡還有一份,九一年十月,五十三歲男性,也是柳溝鄉的,第四天上午下的病危,當天下午沒了。」
「但是最奇怪的是前一天的記錄寫的是情況尚可,可以飲食,言語清晰流利。」
「第三份的是今年一月,女,三十六歲。」
「第三天中午家屬反映病人說話費勁,眼皮抬不起來,值班的給她換了液體。晚上八點插的管,插的時候血氧已經到七十幾了。」
「這個人最後搶救過來了,上了十一天呼吸機。」
「還有一份,給了通氣措施之後,表現出來了明顯肺炎症狀......」
「這些報告全部都是您親自簽的字。」
陳利民就這麼靜靜地把四份報告並排擺在吳長河面前。
吳長河的臉色一直沒變,但他放在桌上的那隻手往回收了半寸。
「你什麼意思?難道你認為我的診斷有誤?」
「我沒有別的意思,我說的這四個病人,當時全院沒有一個人知道這個病還有第二段。」
「周主任不知道,孫大夫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要是九二年在這兒值班,我一樣把人放回家了。」
「我今天把這四份拿出來,不是說誰做錯了,是想說這個病有第二段,而且可能救得回來。」
整個辦公室沒有一個人說話,後排有個實習生下意識地拿筆往本子上記,被旁邊的護士拽了一下才停手。
周德福坐在最前頭,等到陳利民說完這才緩緩開口道:「那昨天三病室那個,你是怎麼發現的?」
「我給他數呼吸,一口氣數到七就沒氣了。正常人三十以上,二十以下就得盯著,十以下準備插管子。」
周德福把筆在桌上點了兩下,抬頭掃了一眼屋裡。
「從今天起,凡是有機磷中毒的病人,急性期過去也不許出院,一律壓床壓到第六天。」
「然後我們每天早晚要各查一次房,看眼瞼、數呼吸、抬頭、抬胳膊,三樣里有一樣不對,值班的第一時間叫他,不管幾點。」
護士長應了一聲,低頭往交班本上記,散會的時候吳長河是最後一個起身的。
他把桌上那四份病歷合上,一份一份碼齊了,往陳利民那邊推了推。
「有的病人沒辦法的,病人的主觀意願不想治,我們能做的就只有盡力了。」
剛剛被揭了老底的吳長河面對台階沒有絲毫要下的意思,冷冷地說道:「你這毛頭小子才來醫院幾年?你知道什麼?」
他沒等回話就走了,小方湊過來,壓著嗓子說了句:「我去利民,你也太猛了,竟然敢當著全科人頂吳副主任,我明天不活了都不敢這麼勇。」
「我不是沖他。」
「你是不是沖他不重要。」小方把搪瓷缸轉了圈,「從今天起全院都知道,吳主任簽過四份死人的字。」
陳利民抱著那沓病歷往辦公室走,一路上心裡想的都是這句話。
他今天要的就是那個規矩,規矩定下來,往後一年能少死一兩個人,這個他拿到了。
至於要拿什麼和它換,他剛才在會上就算清楚了,也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