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利民把口袋裡那個筆記本掏出來,那上頭就寫了兩個名字,他沒照著念。
他從門口那兩個換手套的工人說起,四層紗布的口罩,兩個人都有,可兩個人都掛在下巴底下。
他把工人的原話學了一遍,他爸把他從車間裡領出來,前後不到兩分鐘,圍過來十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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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年輕的四十出頭,歲數最大的五十四,十一個人問的是同一件事:早上起來咳,咳完心口發悶,幹活喘,上樓的時候要歇一歇。
他說去年這個車間退了四個,姓胡的那個去年臘月走了,退休一年半。
還有一個姓李的活著,就是出不了門,成天在家門口坐著曬太陽,走兩步就喘。
「你說圍過來十一個?他們那個車間大概一共有多少人問了嗎?」
「那個車間三班倒,加起來七十多號人。」
周德福伸手把窗戶又往上推了半扇,這才轉過身來,心緒早已飄到了遠方。
八九年的三月,當時的周德福帶人去過那個廠,當時是搞職工體檢,醫院裡面一共去了六個大夫,現在還在醫院裡的就剩下三個了。
那條件比現在還要艱苦,沒有地方專門體檢,最後一商量乾脆在他們食堂支了三張桌子,做了整整四天。
那時候的周德福才四十七,剛當主任第二年,幹什麼都有勁,從血壓、心率、聽診,最後拍片子,一樣都沒落下,甚至連每個患者的症狀都給記了下來。
當時廠里並沒有X光機,片子是分批拉到醫院來照的,一次十來個人,來回拉了三趟。
當時他們的片子就很不對勁了,但那時候的他根本不認識那是什麼,只是知道那些片子不對勁,兩個肺裡頭密密麻麻的,不像結核,也不像腫瘤。
他那會兒哪裡想過這些,滿滿腦子都是要把這事弄明白,為了這事還拿著片子專門跑了一趟地區醫院,找一個搞放射的老同學。
那個場景他這輩子都記得,當時他把片子在燈箱上掛了不到十秒鐘,就摘下來了,就說了四個字,你別管了。
那會兒他哪聽得進這個,回來他就寫了個東西,四頁紙,把三趟片子的情況一份一份列出來。
後頭附了三條建議:改善車間通風、發合格的防塵口罩、每年組織複查,寫完交到衛生局,廠里抄送一份。
兩個月以後,廠里派人來了,來的人送了一面錦旗,紅底黃字,上頭寫著感謝我院支持企業職工健康事業,院長親自出來接的,還照了張相。
「廠里送的那面旗現在還在院辦柜子里掛著,我上個月還看見過。」
陳利民手裡那個本子一直沒合上,可他一個字也沒往上寫,周德福重新戴上眼鏡,把桌上那沓病歷一份一份攏齊。
他說他到今天也不敢講自己知道那是個什麼病,就算知道也沒用,這種病不是哪個大夫說了算的,片子得送有資質的地方讀,得按國家的標準定期複查。
最後要一屋子人坐在一塊兒看,蓋的是那個機構的章,縣醫院沒有這個資質,八九年沒有,今年也沒有。
「當時那四頁紙您現在還留著嗎?」
「你先別打聽這個,你現在什麼都不是,秦淑蘭那麼一張單子你都得跑兩趟才蓋得下來,這事你現在捅出去,捅不動,還得把你自己搭進去。」
他把碼齊的那一摞往陳利民面前一推,那是九一年到今年,全院所有的有機磷中毒病例,一共十九份。
讓他抱回去一份一份看,看有幾個是搶救過來以後又死的,都死在第幾天,看完後自己整理出來,在五月十七號地區醫學會那天上去講。
「那個會去的都是什麼人?」
「縣裡的、地區的,還有衛生局的一些領導都會到場。」周德福已經把筆拿起來了,頭也沒抬,「如果講得好,那一屋子人往後就都認得你了。」
他在紙上寫了兩行字,才補一句。
「你想讓人聽你說話,得先有人認得你。」
陳利民抱著那一摞病歷出來的時候,走廊里已經開燈了,食堂那邊飄過來熗鍋的味兒,他這才想起早上答應小方替他打份肉,現在是豬肉在鍋里挨揍,晚上就不知道了。
等他把病歷抱回辦公室再趕過去,此時的窗口已經關了一大半,王師傅隔著蒸汽瞅了他一眼,從盆底給他撈了兩塊。
「我幫方醫生打的,他今下午來了嗎?」
王師傅把勺子往盆沿上一磕笑著說道:「你別提了,我還以為是他饞肉了呢,光是中午他就來問過三回了,問今天有沒有肉。」
「不過下午的時候倒是沒見他,聽說是他媳婦把他叫走了。」
回到辦公室,整個屋裡就剩他一個,老徐早下班了,小方也不知道跑哪兒去了,那份肉就那麼靜靜地躺在飯盒裡面,估計這會兒筒子樓里的聲音不會太好聽。
那沓病歷他翻到夜裡十二點,一共十九份,有七份他單獨挑了出來放左手邊,其中四份在首頁折了一角做標記,。
七個人,都在第二天到第五天之間死亡,其中四個,是在「好轉」後死的。沒有一份記著數呼吸,沒有一份寫著抬頭試沒試,至於床邊有沒有備呼吸機,根本沒人提過。
其中一份的病程記錄上赫然寫著「病情平穩,家屬要求出院,勸阻無效」。
那是第三天早上寫的,原本醫生還想回訪看一下病人的情況,結果這人第四天死在了回家的車上了。
陳利民把這一份單獨抽出來,翻到最後一頁。
九一年五月,男,四十一歲,柳溝鄉王家溝。
他盯著那個地名看了一會兒,起身從桌角把三病室那份病歷拿過來,翻到首頁。
柳溝鄉王家溝,顯然兩份病例來自同一個村。
他把文件並排擺在檯燈底下,又把那份九二年的往後翻,翻到最末一頁,處理醫生簽字那一欄上赫然寫著三個字。
吳長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