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八號是發工資的日子,上午九點半,財務科窗口前面已經站了十幾個人。
隊排得歪歪扭扭,有人靠著牆,有人蹲在地上,檢驗科的老吳把一份《參考消息》捲成筒,一邊看一邊往前挪。
小方從後頭擠上來,往陳利民手裡塞了一把瓜子。
「我知道,名單我看了,咱們是沒戲了。」
「你排第二十七。」小方把瓜子皮吐在手心裡,「我排二十九」
「昨天晚上你上哪去了,我媳婦昨天為那車的事又跟我叨叨了一晚上,說人家誰誰誰三十歲就分了房。」
「說我虛歲三十二還住筒子樓里,還說我這輩子怕是要在公用水房洗到退休,給我罵的在椅子上睡了一晚上,到現在腰還疼著呢!」
輪到陳利民,會計把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出來,讓他在本子上簽字。
信封是糊了好幾回的舊信封,封口撕開又粘上,外頭用鉛筆寫著幾行小字。
身為住院醫,陳利民每個月的基本工資是一百二十七,補貼三十五,夜班費二十五塊五,合計一百八十七塊五。
扣房租兩塊、水電一塊二、工會費五毛,實發一百八十三塊八。
他剛簽完字,會計忽然從窗口裡探出半個腦袋。
「哎?你就是給病人押三百塊那個大夫吧?」
此話一出,後頭排隊的十幾個人瞬間齊刷刷回過頭來,全都一副看樂子的眼神看著陳利民。
「哎喲!我跟你說,關於你這個工資的事,我給你想了個辦法,你看這三百塊要是一個月扣五十,你六月就剩一百三十七塊五了。」
「那日子怎麼過?我給你寫成八個月,一個月扣三十七塊五,你看行不行?」
「不用麻煩了,五十就行,早補完早沒有心思。」
眼見陳利民倔得像牛一般,會計也沒再堅持,畢竟又不是自己的事,又不是誰都是陳利民,喜歡咸吃蘿蔔淡操心。
搖著頭把下一個人的信封拿出來了。陳利民轉身往外走,走過隊伍的時候,那十幾個人的眼睛跟著他挪了一路。
出了財務科的門,陳利民低頭把信封往內兜里塞,一抬頭,愣住了。
他媽站在門診樓的台階底下,手裡拎著個網兜,正伸長脖子往裡瞅。
「媽?你咋來了?」
「哎!你咋才出來,今兒累不累啊?」看到自己的寶貝兒子出來,老媽臉上的笑就沒停過:「我等你半天了,問了三個人才問著你在這兒。」
「你今天不上班嗎?咋有空來這了?」
「我跟廠里請了半天假。」他媽把網兜往他手裡一塞,裡頭是兩斤雞蛋,「這是給你捎的,你平時自己擱宿舍里煮著吃。」
陳利民拎著那兩斤雞蛋,心裡頭咯噔一下,他媽這輩子請假的次數掰著指頭能數過來。
上一回請半天,是九一年他姥爺病重,這次能冷不丁請假過來,顯然是有事找自己。
「媽,你和你兒子還來這套啊?有啥事找我啊?」
「你這孩子,媽想你了怕你在這吃不好,來看看還不行了,我這還沒老,就嫌你媽我礙事啦?」
「那我回去啦?」
說完陳利民轉身就要走,老媽趕忙拉住笑著說道:
「禮拜天,你有空沒有?」
「老周家那閨女,我跟她媽說好了,禮拜天上午十點,在國營飯店門口,你倆見一面。」
陳利民站在台階底下,兩斤雞蛋提在手裡,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他今年五十九,前世直到二十九歲才結的婚,媳婦是省城人,兒子九六年生的,今年要是有的話,也該上大學了。
雖然在陳利民還是老登的那個年代,這個年紀結婚並不算晚,但在這年頭,等陳利民結婚的時候,小方的孩子估計都上幼兒園了。
這會也就是沒有手機,要是有手機的話,估計天天手機上都得被老媽發來的各種催婚視頻號給占領了。
現在他媽站在他跟前,一臉喜氣地跟他說,禮拜天上午十點,國營飯店門口,見一面。
「媽,我這個真的忙,最近主任一直叫我幫他寫點東西,周天走不開啊!」
「忙什麼忙,人家姑娘也上班,再說了,你周天不是休息嗎?」
「我跟你說,那閨女我見過,個子不高,眉眼周正,在縣幼兒園帶小班,一個月八十六塊錢,還有糧票,主要是人家媽都提了兩回了,我要是再推,往後咱們兩家在食堂見了面怎麼說話?」
他媽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最後目光落在他那件白大褂上。
「你禮拜天去的時候可別穿這個了,我記得不是有一件藍的嗎?就是你畢業那年買的那件。」
「那都兩三年了,早就小了,穿出去不讓人笑話嗎?」
「有啥好笑話的?小了也比你這白大褂強,不知道的以為你天天把這身衣服焊在身上了呢。」
小方是當天中午知道的,他知道的方式很樸素,前幾天的肉沒吃上,他剛一下班就打算去找陳利民好好的補上一頓,正好碰見陳利民端著飯盒發呆,就隨口問了句怎麼了。
聽陳利民說周天要去相親,小方手裡的勺子當場就掉進湯盆里了,下一秒,整個人頓時精神了。
「真的假的啊?你竟然要相親去了?我還以為你是個木頭人呢,每天除了看病就是寫病歷,在哪見面啊?」
「你小點聲,就在國營飯店門口。」
「嘿,那你到時候可一定得叫著我,我騎自行車馱你去。」
看著小方一臉八卦的模樣,陳利民都無語了,這小方看來還是吃媳婦的辣椒炒肉沒吃夠,回家又想挨揍了,前兩天剛因為那自行車挨揍,這會就忘了。
「你去幹啥?你可別騎車帶我了,免得你回家又得挨揍,到時候我可不能幫你挨打去。」
「嘿!哥們之前那是和你抖包袱呢,我在家裡的地位老高了,我說馱著你就馱著你,她還敢有脾氣?」
「你媳婦來了。」
「啊?在哪?我剛才都是亂說的,我再也不敢了媳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