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小時一晃而過,整個病房裡面出奇的安靜。
這會的陳利民腦子裡頭已經完全是一團漿糊了,人家穿越不是在學校就是在出租屋裡頭。
怎麼自己現在一穿越,直接就要決定別人生死啊!
最糟的是他現在還不知道周德福到底是個什麼態度,萬一因此記恨上自己,那不完蛋了嗎?
不過現在也又不得陳利民亂想了,如果這人救不回來,那他就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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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站,重生之我在紅河縣當農民。
這會的林秀正在一旁打針,她推藥的速度很慢,就這一會的功夫,他足足看了陳利民兩回,生怕自己一下打多了。
直到第二回陳利民點了點頭,林秀才將針給拔出來忍不住抱怨了一句:「看你平時喝個悶葫蘆一樣,今天咋都敢和主任叫板了?你要是弄錯了,我得跟著你一塊下崗。」
陳利民沒說話,現在和她解釋這麼多沒意義,現在藥已經打進去了,陳利民能做的只有相信自己的判斷了。
很快,不管陳利民想不想,周德福還是準時來查房了。
腳跟落地還是一步一聲,他走到床邊翻了一下病人的眼皮,把手電摸了出來。
「往左看。」
病人的眼球往左挪,到最左邊停了一下,竟然真的沒有抖。
周德福把手電關了,他沒有立刻站起來,一隻手撐在床沿上,就那麼停在那兒,看著坐在那張缺橫撐凳子上的陳利民。
「陳利民,這個病,你從哪兒看來的?」
急診室里沒人說話,周德福站在床邊等他答話,一隻手還搭在那個鐵殼手電上。
陳利民腦子轉得很快實話是不能說的,畢竟自己穿越了這種鬼話連他自己都不信。
他得給在一九九三年站得住的理由,而且這個理由得經得起周德福問。
「縣圖書館,去年有一批捐進去的舊雜誌,日文英文都有。我翻到過一篇病例報告,一個日本人寫的,寫了三個病人,全都有嚴重的酗酒史,特徵和這個也非常符合。」
陳利民知道他不好糊弄,前世他一直到五十九歲還記得這個老頭,記得01年周德福退休的時候請全科吃飯,喝到最後全都哭了。
「你翻雜誌能翻到這個?他這針打上了,眼睛暫時是好了,之後怎麼辦?」
「往後他會醒,醒了以後三五天,他會認不清人,可能會跟你說昨天有誰來看過他,其實沒人來,他不是說謊,是腦子裡空的那塊自己給填上了。這一段有的人能好,有的人一輩子就這樣了。」
「這幾天千萬別給他掛糖水。」
「糖要靠維生素B1才燒得動,他本來就沒有B1,你給他打一瓶糖進去,等於讓他腦子加班幹活還不給工錢,到時候只會更壞。」
周德福把手從手電上拿開了,在原地站了半天,然後從白大褂口袋裡摸出一個筆記本,那本子封面已經翻爛了,用透明膠帶粘過兩道,邊角起了毛。
「陳利民,說實話你剛說的這幾樣,我行醫三十一年從來就沒聽過。」
「你給我寫下來,你怎麼查的,一步一步寫,還有那個糖水的問題,也一起寫上。」
陳利民接過來,周德福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停下來,一隻手搭在門框上,沒有回頭。
「你說的這個特徵,我們醫院之前有遇到過。」
「我記得兩,九一年一個,九二年一個,全是喝酒喝多了,這個樣子拉來的。」
「我都讓他們拉回去了。」
他還是沒有回頭,手在門框上停了一會兒,指頭敲了兩下。
「九一年那個,是我們食堂老劉他哥。」
陳利民站在那兒,手裡捏著那個粘過膠帶的筆記本,他聽見周德福的腳跟一步一聲地走遠了。
床上的那個病人呼吸終於恢復平靜了,旁邊的林秀也是,就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她剛才真真切切的陪他玩了一把「大冒險」。
剛出走廊陳利民便碰見了吳副主任,四十二歲,白大褂洗得比誰都白,兜里插兩支筆,他從對面過來,兩個人在樓梯口錯身,他往陳利民手裡那個筆記本上看了一眼。
「這不是周主任的本子嗎?你小子這水平可以啊!」
「不過也是你運氣好,要是我今天值班,那家人早就拉回去了。」
吳長河這話還沒說完,人已經往前走了兩步,很快又像是想到什麼一般停了下來,轉身看向陳利民。
「哎?你那本雜誌,在哪個圖書館啊?」
「剛才周主任都和我說了,就你說日本人寫的的那篇。」
「我也想抽空學學,萬一再碰上相似的情況,咱們內科可不能光靠你一個人撐著啊!」
這話聽的陳利民心裡咯噔了一下,特別是吳長河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更是嚇的陳利民一身的冷汗。
「我記不清楚是哪本了,當時那堆舊雜誌全都堆在一塊,上面也沒幹編號,我也是偶爾看到的。」
對於陳利民的回答,吳長河倒也沒細問,臉上的表情絲毫看不出來到底是信了還是沒信。
「那你下次要是再碰見的話,可得和我說一聲,讓我也學習學習。」
說完這句話,吳長河重重的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後徑直朝著樓梯那邊去了,腳步聲都比剛才輕快不少。
陳利民就杵在原地,不由的有點懷疑人生了。
這劇本也不對啊?別人穿越過來被踩頭過,被欺負過,沒有差點露餡過吧?
醫生這行業的護城河還是有點太厚了,稍微有一點超前,別人就開始懷疑了。
憑藉著重生前模糊的記憶,陳利民一路對照著路牌,總算是回到了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筒子樓。
這一路陳利民都提心弔膽的,腦子裡還在想著剛才吳長河的那幾句話。
越想越不對勁,畢竟剛穿越過來,多少還是有些敏感的,有點緊張是正常的。
但關鍵問題是陳利民他也不姓張啊!!
筒子樓的走廊比屋裡熱鬧,一排煤爐子頂著牆根,家家的鍋都支在門口,走一趟能聞出六七種菜。
東頭那家在炸帶魚,油煙順著走廊往西邊飄,飄到陳利民鼻子底下的時候已經摻了兩戶人家的辣椒味。
他端著飯盒從門縫裡擠出來半個身子,飯盒上還冒著熱氣。
「陳醫生,聽說你今天在急診室跟周主任拍桌子了?」
「哪有你說的那麼懸乎,我要有那膽子,這會早回家把地給種上了。」
「我們科的都說你拍了,還說那人都拉到院子裡了,是你給拽回來的。」
陳利民一邊和小胡開著玩笑,一邊掏出鑰匙準備開門,插了兩下沒插進去,這把鎖得往上提一點才對得上,他提了提,擰開了。
「你這說的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有這麼厲害呢,我看再過兩天都得成人都回家了,我硬給人家從家裡給扛到醫院裡了。」
「那你到底幹啥了?」
「就打了一針維生素。」
門推開一半,身後沒聲了,陳利民回頭看了一眼,小胡端著飯盒站在原地,嘴張著,臉上的意思寫得清清楚楚:就這?
陳利民把門帶上了,隔著那層薄木板,走廊里那句話還是鑽了進來。
「那也太神了,一針維生素都能治病了,內科還是太可怕了。」
陳利民沒接話,走廊里的聲音一下子小下去,就剩隔壁的收音機隔著牆嗡嗡地響。
整個屋子最多也就八平米這樣,一張床一張桌,鐵架子上擺著飯盒和搪瓷缸。
桌上摞著幾本書,最上面那本《內科學》邊角卷得像被狗啃過。
他在床沿上坐了兩分鐘,突然一拍大腿站起來了,對呀,他現在重生了啊!
這件事到現在陳利民才完全緩過神來,今天一整天他都在跑。
跑完搶救跑病歷,寫完病歷寫筆記,腦子裡塞的全是眼球、B1、糖水,愣是沒騰出塊地方來想這一件事。
陳利民在屋裡轉了兩圈,轉到第三圈停下來,坐到桌前,從抽屜里摸出半張紙。
第一件事,得先看看自己手裡有什麼牌,他咬著筆桿足足想了三分鐘。
對了!彩票!九三年有彩票沒有?福利彩票好像八七年就發了,就是這中獎號碼....哪有好人沒事背每一期的彩票號碼啊!
再說了就算他真去買彩票了,說不定能到他把那號碼報上去,當期頭彩的號碼就變了呢?
還有房子!不過這九三年該買哪兒的房子?
他倒是很清楚後來的京城和黃浦江沿岸的房價會漲成什麼樣,問題是他九三年拿什麼買呢?拿他一個月一百八十七塊五嗎?
陳利民把筆一放,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笑了一聲,老天爺給他開了個天窗,天窗外頭就他媽是個醫院。
隔壁的收音機換了台,開始放歌,他起身把燈拉滅,摸黑上床,一隻鞋踢到床底下去了懶得撿。
躺下以後他睜著眼睛看了會兒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漬,形狀像只鳥,這片水漬他熟,他在這間屋裡看過六年了,看來明天得回家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