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利民左手掰著那個人的上眼皮,右手舉著手電,光晃了一下,往下壓了壓拇指,把光斜著切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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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左邊看。」
床上那人眼球往左挪了一點,挪到一半停住,他換了右邊,根本挪不過去,到邊上就抖。
陳利民把手電關了,關燈的時候他才注意到,這個手電是鐵殼的。
尾部有一個滑動開關,想當年他苦哈哈實習的時候用的就是這種,後來早換成筆式的了。
急診室的地是水泥的,靠門那塊顏色深,是常年被拖把浸的,牆上一本掛曆,翻開的那一頁赫然印著1993年 4月。
陳利民以為自己做夢還沒睡醒,下意識往褲兜里摸手機。
自然是摸了個空,九三年哪他奶奶的有的智慧型手機?
他站在原地腦子裡嗡的一聲,五十九歲的他上個月他還在江州市第一人民醫院神經內科的辦公室里。
剛會診回來喝了半杯早上剩的涼茶,靠在椅子上眯了一會兒。
只是眯了一會兒,一睜眼手裡就握著一個鐵殼手電,正在給一個人查瞳孔,現在是九三年,他爸就是九六年三月走的。
也就是說,他爸現在還在縣水泥廠三車間扛袋子,還在每天中午拎著那個鋁飯盒回家,還在為了他這個二十八歲不談對象的兒子生悶氣。
日子剛剛好起來的時候,那個扛起了自己前半生的男人卻先一步走了。
陳利民鼻尖微微一酸,把手電往白大褂口袋裡一插,用手背在眼睛上飛快蹭了一下。
「周主任來了!」
周德福進來的時候還在扣白大褂第三顆扣子,五十六歲,個子不高,頭髮梳得齊,走路腳跟先落地,落一步響一聲。
「現在病人具體什麼情況?」
「男,四十三歲,村里拉來的。」跟車的護士林秀念得飛快,「家屬說前天開始說胡話,昨天站不住,今天早上突然就叫不醒了,喝酒二十多年,一天一斤雷打不動。」
周德福走到床邊,翻了一下眼皮,聽診器聽了兩下心肺,前後不到一分鐘。
「喝了二十年,一天一斤,腦子早就喝壞了。」
家屬在門口,兩個女的一個男的,解放鞋上一層黃泥,板車還停在院子裡,車上墊著一條破棉被。
眼見出來,那個男的往前走了半步:「大夫,我大哥還有救嗎?」
周德福沒著急答覆,他把聽診器掛回脖子上,看了那家屬一眼頓了頓。
「你這個叫做酒精中毒性腦病,腦子裡的東西喝沒了,喝沒了補不回來。我實話講,他這個樣子,你在這兒住半個月,一天幾十塊,住完還是這個樣子。」
「具體的你們商量一下,我這話難聽,但我不想騙你們錢。」
「他現在這種情況已經非常嚴重了,如果早點干預或許還行....」
後半段周德福沒說出來,多年從醫這樣的病例他已見過無數個,但人心畢竟不是石頭做的,看不得這種場景,轉身便要離開。
「周主任,請等一下!」
「他這種表現雖然有酒精中毒性腦病的特徵,但我覺得根本原因不是這個!」
面對突如其來的打斷,周德福下意識扶了下眼鏡怔了片刻道:「那是什麼。」
「韋尼克腦病。」
周德福沒說話,他臉上的表情不是不高興,是壓根沒聽懂眼前這個毛頭小子說的到底是什麼。
「韋尼克是一個人名,德國人。」
面對眾人一臉錯愕的神情,周德福的眼神中看不住絲毫的變化,只是冷冷的說道:「陳利民,你哪年畢業的,哪個學校教的這個?」
陳利民心裡那句話都到嗓子眼了,18年出的第八版《神經病學》,第幾章第幾節他都能給你翻出來
但這話他根本沒法說,這個病雖然比較小眾,但他後來見過一百多個。
他不能說他帶過的規培生里,有三個人在同一年漏診了三個這樣的病人,其中兩個死了。
「我在一本外文期刊上看過病例報告,是一個日本人寫的!」
陳利民過了半響才蹦出這麼一句沒頭沒腦的話來。
「這個名字我不認識,也沒聽說過,你把它是什麼講給我聽聽。」
陳利民往床邊走了一步,先指了一下眼睛。
「他有三個特徵很奇怪,第一,眼球運動有明顯的障礙,剛才我試過了,雙眼往兩邊都過不去,到邊上就抖,這個不是酒喝多了會有的,這是腦子裡一個很小的地方壞了。」
「第二,意識模糊,這個您應該也看到了,第三也是我最重要的判斷標準,他站不住,家屬說是昨天開始的,不是走路不穩,是站著就晃,睜眼晃,閉眼更晃。」
「所以呢?你到底想說什麼?給我一個對應的解決方案。」
「所以他缺的不是解酒藥,他缺的是維生素B1。」
急診室里沒人說話,陳利民接著說:「喝二十年酒的人吃不下飯,光喝酒,酒里沒有B1。」
「他把身體裡存的那點用完了,導致乳頭體、導水管周圍灰質、丘腦內側核、小腦上蚓部還有其他幾個地方細胞代謝出問題了。」
周德福把眼鏡重新戴了回去,眼神死死的盯著眼前的陳利民,又撇了一眼旁邊啜泣的女人,淡淡的說道:「那接下來幹什麼?」
「一支維生素B1,一百毫克,肌注。」
「就這個?」
「就這個!」
看著病床上的人,轉頭看著面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周德福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怒氣道。
「你告訴我,一個躺在這兒快沒氣的人,我給他打一支幾分錢的維生素能有什麼用?你是把治病當做實驗嗎?」
陳利民沒有躲開他的目光,眼神堅定的說道。
「周主任我沒有這樣想,我只是覺得可以試一下,就算是我說錯了家屬損失的也只是幾分錢。」
周德福看著他沒有說話,兩隻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頭頂的日光燈有一端壞了,忽明忽暗地閃了兩下急診室里安靜了幾秒,一旁的跟車護士林秀更是嚇得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你越權了,知道嗎?」
「一個住院醫,在急診室,當著家屬的面,否掉主任的診斷,我要是記你一筆,你這輩子在這個醫院,就到頂了。」
陳利民心想,我這輩子在這個醫院早就到過頂了,我干到主任醫師,辦公室在四樓朝南,窗台上養了六盆花,其中三盆是我媳婦非要我搬過去的。
但這話他能說嗎?顯然並不能說,這話說了一會自己就該上病床上躺著了。
可是,三十多年的行醫生涯不允許他默不作聲,身為職場老油條的陳利民當然知道自己說出來這話的後果是什麼。
韋尼克腦病是一種急性的神經系統的急症,面前這個喝的五迷三道的傢伙,顯然已經發病的一段時間了。
如果再不趕緊補充維生素b1的話,有併發症都是比較理想的結果了,大概率是活不過五天了。
「小林,B1,一百毫克,肌注,記我的名字。」
周德福說完,看了一眼陳利民嘆了口氣道:「要是出了事,記他的名字,這臭小子兜不住。」
說完,周德福轉身便往門口走,走到門邊的時候,他轉頭看了一眼床上的病人道:
「陳利民,四個小時以後,我親自查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