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題:患者,男,40歲。發熱惡寒,無汗,頭項強痛,腰痛,骨節疼痛,喘而胸滿,脈浮緊。舌淡紅,苔薄白。」
「問:麻黃湯證,為什麼喘?如何喘?提示一下,不要回答『肺氣不宣』,最好從具體的病機鏈條去思考。」
訓練室里,張德軍說完,第一個看向李敏。
李敏心中有些無奈……
最菜的第一個回答唄。
她開口道:「寒邪束表,肺失宣降,故喘。」
張德軍點點頭,「方向對了,但回答得太寬泛。」
他第二個看向的是白陽。
白陽開口道:「表閉無汗,玄府不通,邪氣不得外達,肺氣壅逆作喘。故喘的原因是『表閉』,不是『肺虛』。」
張德軍臉上露出笑容,「不錯,說得更具體了些。」
但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陳誠說說你的看法。」他看向陳誠。
陳誠隨口道:「風寒束表,腠理閉塞,導致肺氣不能正常宣發肅降,氣機壅滯而上逆,從而引發喘促。」
「又因為體內的氣只能往上走,需要從喉嚨衝出去,所以病人喘起來時,聲音會偏急偏淺,不過需要區別於哮鳴。同時,病人呼吸會顯得較深較快,這個時候如果仔細去觀察,會看到病人的肩膀是緊繃的,像是每吸一口氣都要先把肩膀提起來。」
張德軍臉上笑容更甚了,點點頭,比夸白陽多說了一個字:
「嗯,不錯。」
接著下一題:
「患者,女,34歲。惡寒汗出半月。前因感冒,自服退燒藥,現仍惡寒汗出,微發熱,汗漏不止,雖值盛夏,但汗出清冷質稀,動則尤劇。伴疲倦,小便量少,手足時時拘攣疼痛,舌淡,苔薄白,脈沉弱。」
讀完題,張德軍直接點名提問:
「李敏先來,診斷什麼證?」
李敏想了想,答道:「太陽病,發汗太過,陽虛漏汗。桂枝加附子湯證。」
「沒錯。」張德軍點點頭以示肯定,問白陽:
「白陽,你把病機鏈條說一遍。」
白陽沒有猶豫,直接說道:
「發汗太過,損傷衛陽,表虛不顧,營陰外泄,故汗漏不止。陽氣不足,不能溫煦四肢,故手足拘攣。舌淡苔白、脈沉弱,屬陽虛之象。」
「基本正確。」張德軍很滿意,最後問陳誠:
「陳誠,你說下,在臨床上,你看到這個病人的話,第一眼看到的是什麼?」
陳誠依舊是那種隨意的語氣:
「她進來的時候應該是縮著肩的,會把衣服領子豎得很高,就算是夏天也會怕風。走起路來步子偏沉,因為走快了會覺得心口發虛。」
「嗯,不錯,不錯。」張德軍聽完,連說了兩個「不錯」。
對面,白陽平放在桌上的手,輕輕動了動。
一旁的李敏則是忙著記筆記,她現在不僅需要把張德軍講的記下來,還需要把陳誠說的給記下來……
沒辦法,和天才在一起,就是要付出更多的努力啊。
……
林秀芝坐在這裡聽一晚上了,她對陳誠的印象已經大為改觀。
在她看來,陳誠的知識體系相對來說很完善,不懂為什麼單單在針推這一塊上,會不行?
孫文斌一個晚上都聽得很仔細,到這裡,他忽然開口問了句:
「小陳,你家是不是開醫館的?」
陳誠看向他,笑著說道:
「孫老師你說對了,我爺爺有個醫館,我從小常在那裡玩耍。」
孫文斌笑著點點頭,「那難怪了。」
白陽喉結動了動,咽了口口水。
他家也是開醫館的,還有好多個……
張德軍抬手看了眼時間,接著開口說道:
「好,這道題你們已經吃透了。現在,順著這個思路,我們再往下走。」
他把面前的《傷寒論》往後翻了翻,目光忽然停住,落在了第96條上。
「第96條:傷寒五六日中風,往來寒熱,胸脅苦滿,嘿嘿不欲飲食,心煩喜嘔……小柴胡湯主之。」
這條理解起來沒什麼難度,是論述少陽病的主證和治法。
但是,裡面的「嘿嘿」二字,卻成為了一千多年來無數醫家不斷爭論的焦點。
爭論到現在,目前最主流的說法,包括歷代注家,比如從成無己到郝萬山等,都是將「嘿嘿」注為通假字,通「默默」,讀mò。
即形容患者精神憂鬱,沉默寡言,不想說話的樣子。
目前多數教材也是採用的這個說法。
但也有另一派學者認為,「嘿嘿」應通「墨墨」,也讀mò,形容的是患者面色晦暗,神情不展的意思,是一種視覺上即「望診」的寫法。
目前最主流的便是這兩派的爭論,我不服你你不服我,爭了幾百幾十年。
此外還有少部分學者,也有不同於以上述兩派的理解,比如認為「嘿嘿」是指胃脘部悶脹不適的體感等。
不過這些說法比較小眾,比不上上述兩派流行。
張德軍看到這裡,便順嘴提了一句:
「第96條少陽病的主證和治法,這裡的『嘿嘿』二字你們注意一下,各家解釋不一樣。」
李敏立刻說道:「是的張老師,我記得我本科時期背的教材是『默默』,說的是患者沉默寡言不想說話的意思。不過後面我自己查資料,確實各種說法都有。」
這個她當時學的時候就挺疑惑,後面又自己查了許多資料,所以印象特別深刻。
白陽猶豫了下,罕見地主動開口道:
「我以前在家裡的一本祖傳舊本上,看到過這二字的註解是指『面黑之貌』的意思。」
張德軍解釋道:「舊本是這麼注過,但目前主流教材已經不採用這個解釋了。這個你們了解下就好,不作深入討論。」
卻沒想到他這麼說完,李敏和白陽似乎都來了興趣,偏偏就著這個話題深入討論了起來。
李敏對白陽家中那套舊本感到好奇,問了一些細節。
畢竟她從接觸中醫接觸《傷寒論》以來,這個「嘿嘿」都是「默默」的意思。
白陽話不多,不過李敏的問題,他都認真回答。
就連坐在對面的孫文斌,也加入了兩人的討論,就著「嘿嘿」到底是「默默」還是「墨墨」發表自己的見解。
張德軍便只能停下來,給出討論時間。
忽然覺得好像少了點什麼,他目光看向陳誠。
陳誠從他講到這第96條後,便一直很安靜,不像之前那樣會熱情參與討論。
這一看不打緊,沒想到這小子正埋頭在桌子上玩手機!
他心中泛起一絲不悅。
不能覺得自己都懂了就懈怠了!
林秀芝還在呢!
這林主任本就對這臭小子有意見,說過他的態度問題。
他連忙故意點名陳誠問道:
「陳誠,你來說說,你覺得更認可哪種說法?」
陳誠聽到點名,抬起頭。
他剛剛可不是在玩手機啊……
他正在群里艾特張仲景,請這位大佬親自講講,當初寫下這個「嘿嘿」,到底是啥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