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芝問題一出,在場幾人都是一愣。
畢竟,她問這個問題時的臉色和語氣,實在說不上友善。
陳誠心中嘀咕:怎麼,這位阿姨這是要來個下馬威?
他舉了舉手,淡淡道:「林老師,我在這。」
林秀芝把目光鎖定在他身上,上下掃了一眼:
「聽說,昨晚決賽時那道針推題,你直接放棄了?是不會,還是不想做?」
看來這位林主任在過來之前,也是做了相關工作的。
陳誠迎著她的目光,坦然道:
「會一點,覺得拿不了滿分,所以不想浪費時間。」
林秀芝臉色變得嚴肅起來,語氣也稍稍嚴厲了些:
「覺得拿不了滿分就不做,這是態度問題。」
在場眾人顯然都沒料到,林秀芝一來,居然直接和陳誠嗆了起來?
這……
劉志武連忙笑著打圓場:
「林主任,陳誠針推可能是有些薄弱,接下來讓他加強學習,爭取儘快補上短板。也需要您多多費心指導。」
這可不是他想看到的!
一號種子第一天直接跟指導老師吵起來了……
這讓他怎麼跟譚校長交代。
好在陳誠似乎不是那種被人一激就炸毛的性格。
只見他聳了聳肩,並沒有反駁什麼,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但這個樣子好像更讓人不爽啊!
一旁的李敏都快急死了,甚至想去拉一拉陳誠,讓他表個態,怎麼能對林主任這個態度呢……
劉志武眼看林秀芝臉色越來越不善,似乎又要開口說教,連忙拍拍手道:
「好了,各位。今天除了劉佩主任在忙來不了,咱們這個備賽小組也算人到齊了,按照主要領導要求,咱們就先簡單開一個工作部署會。」
聽他這麼說,李敏連忙跑去布置桌椅,並拉上了陳誠,白陽跟在兩人身後。
張德軍看了眼陳誠的身影,又看了眼林秀芝,欲言又止,不過最終沒說什麼。
孫文斌則是笑著搖了搖頭。
……
七人圍坐在桌前。
陳誠、白陽和李敏坐一側,四位教授主任坐一側。
這會兒,劉志武正在講話。
他是個務實的人,假大空的話也不說,只是代表學校過來提了一些要求,最後表示,學校會竭盡全力保障此次備賽,讓大家有什麼需求儘管提,只要能滿足一定滿足!
這讓坐在對面的李敏越聽心裡壓力越大……
她悄悄瞥了一眼坐在右手邊的白陽,他坐的筆直端正,聽得認真,但臉上還是那種面無表情的神態。
她又轉頭瞥了一眼左手邊的陳誠,他也是臉上沒什麼表情,反正看不出來有緊張的神色。
等等!這傢伙……好像在走神?!
……
會開完,眾人又自由討論了一陣,到了吃飯的點,便先去吃晚飯,七點回來開始上課。
六點五十,陳誠、白陽和李敏回到訓練室。
還沒進門,便看到張德軍,孫文斌和林秀芝已經都在了,正在聊著什麼。
三人有些懵,怎麼都在?
因為依照培訓計劃,今晚的課程只有張德軍的《傷寒論》專題課。
三位老師似乎也在討論這個問題:
「你們倆坐在這,我壓力很大啊。」張德軍看著兩人說道。
孫文斌喝了口水,「有啥壓力大的,你講你的,我就聽聽。」
林秀芝也是笑著說道:「張教授的課,平時想聽還聽不到呢。」
「林主任說笑了。」張德軍笑著搖搖頭。
林秀芝這話當然是客氣話,但他總有一種感覺,林秀芝這麼忙的一個主任,今晚還特意過來,是想來看著陳誠?
「老師好!」
李敏的招呼聲,打斷了三位老師的談話。
張德軍抬頭,招呼三人進來坐,他看了看表,也不浪費時間,起了身,準備開始授課。
陳誠、李敏和白陽連忙在桌子前坐好,攤開筆記本。
坐在三人對面的孫文斌和林秀芝,也是稍稍坐直了些身子。
張德軍將白板拖到桌旁,先用馬克筆在上邊寫了三個字:
《傷寒論》。
他開口道:「中醫臨床技能大賽,重點是『臨床』二字。所謂臨床思維,本質上其實就是考一件事:給你一堆症狀,看你能不能在最快的時間內,抓住最核心的那個證。」
「省賽也好,國賽也好,最終把你和其他選手拉開差距的,絕不是誰背的方子多,而是辯證那個環節,看誰更快更准,誰能在最短時間內抓住核心,誰就能贏。」
說到這,他目光掃過三人組一眼,接著說道:
「但要訓練這個能力,找一本現代教材練,永遠練不出來。因為現代編的教材,都已經把核心給你們整理好了。你看到的已經直接是答案。」
李敏聽到這裡,心裡泛起一絲古怪……
他悄悄瞧了瞧孫文斌和林秀芝,沒記錯的話,這二位可都是學校相關教材的作者……
張老師這麼說,就不怕……
但看孫文斌和林秀芝臉上神色並沒有什麼變化,她便趕緊收起心思,專心聽講。
「……而我們真正要練的,是在還沒有答案的時候,怎麼從一堆散亂的症狀里,找到我們所需要的東西。」
「所以今晚我們不講教材,講講這本中醫經典。」張德軍指了指白板上的《傷寒論》三個字。
「一千八百年前,張仲景寫這本書的時候,面對的就是一堆散亂的症狀。他沒有後世各注家的註解可以看,也沒有什麼編寫好的教材可以參考。他面前的只有活人,擁有各種症狀的活人,這本書就是一個一個活人總結出來的。」
「當然,作為醫學生,這本書大家都背過。你們背的每一條條文,都是他當年從病人身上提煉出來的。我們要做的,就是反過來,從條文裡,還原出他當年看到那個病人是什麼樣子。當什麼時候,你看到一條條文,立馬能還原出那個人,這書你就算吃透了。」
「所以,今晚……」
訓練室里迴蕩著張德軍充滿激情的授課聲。
桌子另一邊,李敏聽得頻頻點頭,覺得張老師說得好有道理,手上握著筆「刷刷刷」在筆記本上記個不停。
喘息間,餘光偶爾瞥到右手邊的白陽。
他依舊保持著最開始那個筆直端正的坐姿,手平放在桌子上,沒有在記筆記。
不過聽的很認真,眉頭微微鎖著,似乎在理解消化張老師說的內容。
「嗯,果然學霸就是學霸,筆記都是直接記腦子裡了,哪像我,需要一個字一個字寫下來。」
想到這,她又趕緊偷偷瞥一眼左手邊的陳誠。
???
她眼睛瞬間瞪大,只見陳誠斜坐在椅子上,桌底下二郎腿翹著,一隻手很隨意地搭在椅子上,另一隻手倒是放在桌上,但……正在很有節奏的轉著筆。
別說記筆記了……她都不確定這傢伙有沒有在聽講!
「算了算了,我不能被他倆帶跑偏,我沒這個資格!」
她連忙收回心思,注意力重新放到張德軍的講述內容上。
……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下面,我們過一遍太陽病篇的核心鑑別點,我出題,你們答,答完我們一起來討論。」
張德軍翻了翻自己備的課案,說道:
「太陽病,發熱,汗出,惡風,脈緩者,名為中風。太陽病,或已發熱,或未發熱。必惡寒,體痛,嘔逆,脈陰陽俱緊者,名為傷寒。」
他看向三人組:
「所以,太陽中風和太陽傷寒,鑑別核心是什麼?」
李敏將身子稍稍彎低了些,準備等陳誠或者白陽先回答,然後看看自己能不能做點補充之類的。
但等了一會兒,左右兩邊那兩個傢伙沒一個張嘴說話的!
對面張德軍、孫文斌教授還有林秀芝主任,可都直勾勾地盯著他們看呢!
沒辦法,她稍稍坐直了些身子,勉強開口:
「我覺得……鑑別核心的話,一是有汗和無汗,二是脈緩與脈緊,三是……惡風與惡寒。」
總不能讓氣氛冷場吧!
「李敏說的沒錯。」張德軍看她一眼,笑著點點頭,語氣溫和道:
「不過這是教材上的答案,最好從臨床方面來答,白陽,你說說。」
白陽開口:「出汗與否是表象,病機核心是『衛強營弱』與『營衛俱實』的區別。前者腠理開泄,後者腠理閉郁。脈緩脈緊只是外候。」
「白陽理解得不錯。」張德軍給予肯定,語氣依舊溫和:
「不過我們臨床接診的時候,你不可能先摸脈再決定問他有沒有汗。」
陳誠隨口道:「中風的人,進來的時候多半敞著領口,或者衣服穿的比別人少。他怕風,但不怎麼怕冷。傷寒的人嘛,進來的時候裹得嚴實,縮著脖子,手也多半揣在兜里或者抱著手臂。他雖然也在發燒,但他覺得自己更怕冷。」
張德軍滿意地點點頭,簡單給出了評價:「不錯。」
一旁的孫文斌臉上眉頭舒展開來,點了點頭,顯然對陳誠的回答也是極為滿意。
另一邊坐著的林秀芝,目光掃過一眼陳誠,心中微微有些詫異。
這個陳誠,倒確實有點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