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絕世好苗子啊！」
辦公室里，孫文斌講述完，激動地評價了一句。
一旁的楊婷婷聽得眼睛亮了又亮。
上一堂課一眼辨出六張圖片六種病證？
這一堂課直接聽錄音辨出六段咳嗽聲的證型，還連帶病機分析，一字不差？！
這是……正常人能做得到的麼？
不對，前天他也是憑著神奇表現，在長青路衛生服務中心直接拿下八十張五星卡。
那也不是常人能及的啊！
至此，她得出結論：
這個學弟不是正常人！
「老張，你要是不願意寫推薦表，那可我來寫了啊。」
孫文斌說著看了張德軍一眼：
「到時候你可別後悔。」
中醫臨床技能大賽兩年一屆，由國家中醫藥管理局牽頭主辦，含金量很高。
之前這個競賽的參賽人員限定為各級醫療機構在崗中醫藥專業人員，即社會一線工作者。
而從今年開始，增加了高校組。
所以各大中醫藥院校都相當重視。
畢竟是第一屆！
下發的通知說的是分初賽和決賽。
即各省省內高校完成初賽，決出冠軍，各省冠軍獲得參加全國決賽的資格，最終決出全國一二三名。
而各大高校對於代表自己學校參加省賽的學生，自然也有自己的一套選拔標準。
江北中醫藥大學的校內選拔賽有「自主報名」和「教授推薦」兩種方式。
自主報名的需要參加筆試選拔，而教授推薦的可以免試直接進入到校內決賽。
最後學校綜合評選出3人代表學校組隊去打省賽。
而這個推薦也不是隨便推薦的，需要副教授及以上職稱的中醫臨床教師才有推薦資格，且每人只能推薦1名學生，推薦名額全校限5人。
一般來說教授們都不大願意去使用這個推薦資格，還不如就讓學生自主報名公平競爭，省得免試進決賽後，到時候表現平平反而打自己臉。
當然，孫文斌此時說「你不寫我來寫」也就是說說。
畢竟不管怎麼說，陳誠都是張德軍帶的學生。
但也足夠說明，現在陳誠在孫文斌心中的評價有多高。
都快急死他了！
「老孫，你別急。」張德軍笑著安撫道。
說罷拿起手機。
自己的學生，自己最了解。
也不能說孫文斌和楊婷婷兩人極力推薦，他就把這個推薦表給陳誠寫了。
還是要親自把把關。
總不能……真看走眼了？
他說完，便給陳誠打了個電話。
……
十分鐘後，陳誠便來到張德軍辦公室。
推門進去一看，除了導師，還有孫文斌和楊婷婷在。
這會兒，三人正齊刷刷看著他。
陳誠愣了一下，還是一一打了招呼：
「張老師，孫老師。」
並朝楊婷婷點點頭，楊婷婷回給他一個燦爛笑容。
張德軍沖他招招手：
「來了？坐。」
陳誠在楊婷婷旁邊的空椅上坐下，一臉疑惑：
「張老師，您喊我過來有什麼事？」
張德軍擺擺手沒直接回答，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
說實話，剛才楊婷婷和孫文斌一通夸，他滿腦子都是「這小子怎麼忽然開竅了」，手一快就把陳誠喊過來了。
但現在人真坐在面前，他反而有點不知道從哪問起。
總不能直接說「聽說你很牛逼，來給我展示一下」吧。
張德軍想了想，伸手拿起桌上一份材料，遞過去：
「楊婷婷最近在寫一篇關於方劑學的論文，遇到點問題。正好你來了，看看這個方向，談談你的看法。」
陳誠起身接過來，瞄了一眼。
是一份列印的論文初稿，題目大概是關於方劑學中「類方分類法」與傳統「功用分類法」之間矛盾的探討。
上面用紅筆圈了一句話：
「《方劑學》中將地黃飲子歸入補益劑，然張秉成《成方便讀》將其歸入祛風之劑，此分類標準不一，致臨床索方困難。」
旁邊還有楊婷婷寫的批註：
「此方究竟是補益還是祛風？兩說皆有據，如何統合？」
陳誠掃了一眼。
他現在手握「立方有法（基礎版）」，很快心裡便大致有了數。
這是方劑學裡一個經典的爭議點。
地黃飲子滋腎陰、補腎陽，從功用上看確實是補益劑。
但它主治「喑痱」證，即舌強不能言、足廢不能用，現代臨床多用於中風後遺症，從主治病證看又該歸入治風劑。
兩種分類法各有道理，互相打架，教材至今沒有一個完美的解法。
但巧的是，他昨天在群里聽【李東垣】大佬提過一嘴類似的問題。
李東垣當時說了一句：
「方以證立，證以方顯。若膠柱於分類而忘其本用，是刻舟求劍也。」
陳誠心裡把那個思路理了理，抬起頭看向張德軍：
「張老師，那我談談我的看法？」
張德軍點點頭。
孫文斌悄悄伸長了脖子。
陳誠把材料放回桌上，組織了一下語言，開口道：
「我覺得這個問題，癥結不在於地黃飲子應該歸入哪一類，而在於我們對方劑的分類思維本身可能就有一個盲區。」
「怎麼說？」張德軍微微前傾。
「現行的教材按『功用』分類，本質上是從『方』出發、用功效去套病證。但如果我們換一個思路，從『證』出發呢？地黃飲子治的是『喑痱』，它的核心病機是下元虛衰、痰濁上泛，腎虛是本，痰濁是標。所以它既不是單純的補益，也不是單純的祛風，它是在補益的基礎上兼以化痰開竅。你硬要把它塞進某一類，怎麼塞都不合適。」
陳誠頓了頓，接著說：
「我記得《成方便讀》里張秉成也說過，『類中風』和『真中風』不同，地黃飲子治的是『類中風』，是陰虛陽虛導致的，不是風邪外中。所以教材把它歸入補益劑，抓住了本；張秉成把它歸入祛風劑，抓住了標。兩種說法都對，關鍵是不能偏廢一端。」
張德軍聽完沒說話，沉默了幾秒，又問：
「那你覺得，這種分類矛盾在教材里還有沒有類似的例子？」
陳誠想了想，說：
「有。麻黃杏仁甘草石膏湯，教材歸在辛涼解表劑。但它的主治其實是邪熱壅肺，表證只是兼夾。臨床上更多用於肺炎，而不是單純的外感表證。按功用它是解表，按主治它應該歸清熱劑或表里雙解劑。道理跟地黃飲子一樣，都是分類標準單一導致的。」
張德軍點了點頭，看他的眼神已經不太一樣了。
他側頭看了一眼孫文斌：
「老孫，你覺得呢？」
孫文斌靠在沙發上，攤攤手：
「我教診斷學的，方劑這塊兒不是你強項嗎？你問我幹嘛。」
說完還衝張德軍得意地努努嘴，意思是說「怎麼樣，陳誠我沒看錯吧」。
張德軍心裡那點試探的心思已經徹底放下來了。
他做了這麼多年方劑教學，剛才陳誠那番話里提到的「喑痱」「類中風」「《成方便讀》」等，不是光靠背教材就能說出來的。
更關鍵的是，那個「從證出發而非從方出發」的思路，這是真正懂了方劑學在幹什麼才能說出來的話。
坐在旁邊的楊婷婷一直沒出聲。
這個問題困擾了她好久，查了好幾篇文獻也沒找到一個讓她覺得通順的答案。
陳誠三言兩語，把「補益」和「祛風」兩條路理得清清楚楚。
她抬頭看了陳誠一眼，暗道：
果然非人哉。
張德軍從抽屜里抽出一張空白的推薦表放在桌上。
隨後抬頭看了陳誠一眼：
「中醫臨床技能大賽的省賽，下周六是咱們學校校內選拔賽。我想直接推薦你參加，不用筆試篩選，直接進校內決賽，你願不願意去？」
「技能大賽？」陳誠愣了一下：「在校的也能參加了？」
這個比賽他當然知道，或者說只要是學中醫的，就沒有不知道的。
「對。這一屆開始。」張德軍解釋道，「這個比賽的含金量不低。能拿名次的話，去哪家三甲醫院都有底氣談。今天下午學校應該就會開始宣傳和動員。」
孫文斌在旁邊補了一句：「今年可是設高校組的第一屆，這要是在全國的決賽拿了好名次，那可不得了！」
在他眼裡，陳誠已經代表學校衝出省內，劍指全國！
陳誠這會兒正愁沒有實戰機會磨鍊自己的水平，這種比賽不去白不去。
他點了點頭：「行，我去試試。」
張德軍看他答應得利索，眼裡多了點笑意。
「行，那就這麼定了。」
他低頭在推薦表上刷刷幾筆寫完，簽了名，遞給陳誠：
「信息你自己完善下，明天早上九點，實驗樓二樓，你把表交過去。接下來這一周你好好做點準備，別免試進決賽了反而……」
他後面的話沒說，但陳誠懂什麼意思。
不就是怕自己給他老人家丟人嘛……
他站起身：「謝謝張老師，謝謝孫老師。我會好好做準備的。那我先走了。」
張德軍點點頭，「去吧。」
陳誠便起身，離開了辦公室。
楊婷婷目光一直追隨著陳誠手中那張推薦表，眼底是濃濃的羨慕。
那可是中醫臨床技能大賽啊，這種推薦名額肯定很珍貴的吧。
導師眼睛眨都不眨就給了陳誠。
好嘛，誰讓困擾了自己好久的問題，結果陳誠一下子就講通透了呢……
「張老師，孫老師，那我也先走了。」她也站起身說道。
張德軍擺擺手，「回去後你再仔細理一理陳誠剛剛講的思路，下周組會再討論。」
「好的張老師。」楊婷婷點點頭，也出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