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劉氏蹲下去摸了摸溝底,確實還有一層薄泥。她咬著牙把那段又清了一遍。
葛桂芝站在旁邊看著,等她清完了,點了一下頭,「行,繼續。」
中午吃飯的時候,趙劉氏端著碗蹲在田埂上,手指頭抖得夾不住筷子。
葛桂芝坐在不遠處的田埂上喝粥,喝完粥把碗擱下,站起來朝趙劉氏說了一句,
「吃完飯歇一歇再干,還有一下午。」
趙劉氏沒接話,低頭把自己碗裡的粥喝乾淨了,放下碗,靠著田埂坐著,連抬起一根手指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哨聲一響,她睜開眼,葛桂芝已經站在溝邊了,鐵鍬踩進了溝底。
趙劉氏跟著站起來,彎腰撿起鐵鍬,走到葛桂芝旁邊,從她沒清完的地方接著往下清。
下午葛桂芝沒有走遠,她的溝清完了,又拎著鐵鍬回到趙劉氏旁邊,把她清出來的溝重新檢查了一遍。
有一處沒有清到位,她用鐵鍬指了指,「這裡,再來兩鍬。」趙劉氏蹲下去補了兩鍬。
葛桂芝沒說話,轉身去清下一段了。
趙劉氏一個人留在那段溝里,一鍬一鍬地端泥。
她沒有再抬頭看葛桂芝清到哪裡了,她只是盯著自己腳下的溝底,端完一鍬,再端下一鍬。
但她知道葛桂芝就在不遠處,鐵鍬聲一直沒斷。
下午收工的時候,葛桂芝走過來看了看她清完的溝,沒有誇她,也沒有說她不好,只說了一句,「走慢了半截。明天加把勁。」
說完拎著鐵鍬走了。
趙劉氏站在溝邊,手扶著鍬把站了好一會兒。她的腰直不起來了,感覺若強行站直身子,腰就會「咔嚓」一聲斷了。
看著自己清完的那段溝,溝底平整,淤泥乾淨,溝壁整齊,跟葛桂芝清出來的那段一樣。
趙劉氏敢說,這是她清溝清得最好的一次,可現在連站著喘氣都是疼的。
回到宿舍,張臘梅走過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什麼也沒說。
周紅梅端著盆子從門口鋪位經過,停了一下,說了句,「那女的,真不是個東西。」
程玉芬靠在床頭,低聲說,「人家是組長,咱們能咋辦。」
王鳳嬌道,「她跟管教熟,你看董管教跟她說話那樣子,跟咱們能一樣嗎?」
王春桃左右看了看,「她好像沒針對咱們幾個吧?就是盯劉三妹一個人。」
「那是因為劉三妹年紀最大,拖了整個組的後腿。」陳秀蛾一針見血道。
王春桃和王鳳嬌點點頭。
李芳沒說話。她坐在自己的鋪位上,低著頭,像是在想什麼。
丁育紅照樣不吭聲,只是時不時看一眼趙劉氏。
大家的話,趙劉氏自然聽進了耳朵里,但又能怎樣?
她躺下來的時候,胳膊酸得放不平,後背僵得貼不住床板,腰那塊像折了一樣。
便只能側著身子躺著,用手捏了捏自己的胳膊,捏不動,肉是硬的,像是裡面灌了鉛。
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溝,淤泥,鐵鍬,還有葛桂芝那句「走慢了半截」。
趙劉氏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第二天早上哨聲響了,她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是被人扶著坐起來的。
李芳站在她鋪位邊,手裡端著一碗熱水。她喝了那碗水,站起來,穿上衣裳,端著盆子去了洗漱間。
洗漱間門口排著隊。趙劉氏站在隊伍里,低著頭,看著前面人的腳後跟。隊伍往前挪一步,她跟一步。挪一步,她再跟一步。
三天。
趙劉氏跟著葛桂芝幹了三天。
第一天清溝,第二天施肥,第三天翻土。
葛桂芝像一架不會停的機器,鐵鍬在她手裡不重,鋤頭在她手裡不沉,一壟一壟地翻過去,一鍬一鍬地端上來,中間不停,不歇,不直腰。
趙劉氏跟在她身後,端幾鍬就要喘氣,翻幾鋤頭就要歇手。
她想跟上,可胳膊不聽話,腰不聽話,腿也不聽話。
到了第三天下午,趙劉氏握著鋤頭站在田裡,眼前忽然一陣一陣地發黑,腳下的土在晃,像是踩在船板上。
她把鋤頭杵進土裡,手扶著鋤把站著,這回即便張著嘴,胸口也悶得喘不上氣。
李芳在不遠處看見了,放下鋤頭走過來,伸手探了一下趙劉氏的額頭,眉頭蹙得更緊了,「發燒了。」
趙劉氏搖了搖頭,想說自己沒事,可嘴張開發不出聲音。
李芳扶著她坐到田埂上,轉身去找葛桂芝。
葛桂芝從田那頭走過來,看了趙劉氏一眼,又看了一眼,臉上沒什麼表情。
「病了?」葛桂芝問。
趙劉氏沒吭聲。
葛桂芝蹲下來,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額頭,縮回手,「燒得不輕,去衛生室看看。藥錢自己出。」
趙劉氏攥著田埂上的草根,搖了搖頭,「不去。」
一開口,嗓子啞得厲害。
葛桂芝站起來,「不去就接著干。」
趙劉氏仍攥著草根,沒動。
李芳站在旁邊,看了葛桂芝一眼,猶豫著開了口,「她都燒成這樣了,讓她歇半天吧。」
葛桂芝沒看李芳,看著趙劉氏,「要麼去衛生室,要麼接著干。你自己選。」
趙劉氏低著頭,腦子裡迴響著「藥錢自己出」幾個字,堅定地選擇了接著干。
上回發的兩塊錢,她買了肥皂和布料之後,已經掏空了。
這會兒即便想去衛生室,也拿不出錢了。
趙劉氏撐著田埂站起來,拿起鋤頭,走到田裡踩了下去。
鋤頭落進土裡,翻起一鋤頭土,胳膊在抖。翻第二鋤頭的時候眼前又是一黑,身子跟著晃了晃。
緩了緩,咬牙把第三鋤頭翻完,土塊敲碎,聽見鋤刃碰土的悶響,胸口堵著的那口氣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出不來,也咽不下去。
李芳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沒有再說話,轉身回到自己的壟上,低頭繼續翻土了。
那天下午趙劉氏沒有歇。
她眼睛盯著地壟,一鋤一鋤地翻,翻到收工的時候,兩條腿已經站不住了。
葛桂芝走過來檢查她翻過的土,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說了句,「明天繼續。」
回到宿舍,趙劉氏直接躺下了,沒有去洗漱間,也沒有吃晚飯。
她裹著被子,蜷著身子,把膝蓋縮到胸口,用胳膊抱著腿,還是感覺冷,冷得身子直打哆嗦。
頭疼得像是有人在裡面敲釘子,一下一下的,一刻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