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趙劉氏起不來了。
哨聲響了,耳朵聽見了,身子動不了。
李芳推了她一下,沒反應。李芳又推了一下,趙劉氏睜開眼,眼前是模糊的,像是隔著一層水霧。
趙劉氏聽見李芳在叫她,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悶悶的,聽不真切。
李芳把手貼在她額頭上,貼了一會兒。
「燒得厲害」,趙劉氏聽見李芳說,然後有人走開了,腳步聲越來越遠。
過了一會兒,腳步聲回來了。
有人把一碗水端到她嘴邊,她喝了,水是涼的,順著喉嚨往下走,像是在一條乾裂的河床上淌過。
「喝完了再睡一會兒。」還是李芳的聲音。
趙劉氏把碗推開,想要坐起來,胳膊剛撐起來又塌了下去,整個人重新陷進被子裡。
接下來的三天時間裡,趙劉氏斷斷續續地睡睡醒醒。
李芳每天給她端一碗水,有時候是涼的,有時候是溫的。
張臘梅給她端過兩回粥,她喝過一回,吐了,後來粥就擱在床頭,涼了,然後有人端走了。
趙劉氏感覺不出來自己在發燒,只感覺身體像是被人拆散了,每一塊骨頭都疼。
夢裡全是淤泥和鐵鍬,鋤頭和土塊,她想甩掉,可甩不掉。
三天裡她醒過幾次,每次睜開眼,看見的都是灰撲撲的屋頂,聽見的都是遠處食堂的嘈雜聲和近處走廊里來來去去的腳步聲。
沒有人停下來。沒有人多看她一眼。
第三天傍晚,趙劉氏睜開了眼睛。
頭不疼了,身體還是軟的,但她能坐起來了。
她坐在鋪位上,看著窗外暗下來的天光,又看了一眼旁邊李芳的空鋪位。
趙劉氏慢慢站了起來,穿好衣裳,去洗漱間洗了把臉。水是涼的,潑在臉上,打了個激靈,人清醒些了。
洗臉的時候摸到自己的臉,眼窩塌下去,顴骨凸出來,手指頭碰到的骨頭,硬邦邦的。
我不能再生病了,再生病,不一定還能好起來。趙劉氏在心裡對自己說。
耽誤了出工,還不知會有啥樣的後果。
但身體沒有給她這個面子。
病了一次後,趙劉氏的身子骨像是被抽走了一根梁。
她回到了田裡,可鐵鍬在她手裡比從前更沉了,端一鍬泥,胳膊發抖,腿肚子跟著打顫,站久了眼前就一陣一陣地發黑。
趙劉氏的活慢了下來,慢得藏都藏不住。
別人一上午清一壟溝,她清半壟還費勁。別人翻過的田平平整整,她翻過的田坑坑窪窪,像是被豬拱過。
葛桂芝看她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冷。
從清溝轉到翻土,又從翻土轉到挑糞。
五組的活計跟著時令走,一天一個樣,不管幹什麼,葛桂芝給趙劉氏派的都是最重的活。
挑糞的時候,別人挑兩桶,她挑兩桶,可她的桶是滿的,別人的桶好歹能看見桶沿。
翻土的時候,別人翻鬆土,她翻板結的硬土,一鋤頭下去,震得虎口發麻,土塊紋絲不動。
撒種的時候,別人撒平地,她撒坡地,彎著腰在斜坡上一粒一粒地按,膝蓋跪在土裡,起來的時候兩條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趙劉氏不吭聲。
她低著頭干,幹得慢,幹得吃力,可還是咬著牙干。
她以為只要她不吭聲,只要她熬過去了,葛桂芝總會放過她。
結果錯了。
葛桂芝沒有放過她,反而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狼,盯得更緊了。
「你這叫翻土?糊弄誰呢?」
葛桂芝站在她身後,用腳尖踢了踢她翻過的土,「土塊比你的腦袋還大,種子往哪撒?往石頭上撒?」
趙劉氏直起腰,喘著氣,「我翻了。」
「翻了?你翻了個屁。」
葛桂芝一把奪過她手裡的鋤頭,往地上一鋤,鋤刃咬進土裡,用力一撬,翻出一大塊土來,反手連砸幾下,土塊碎了,
「看見沒有?這才叫翻土。你不是說你翻了?翻的在哪?」
趙劉氏看著地上碎開的土塊,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葛桂芝把鋤頭往她懷裡一塞,「重翻。這一段全部翻過,翻不完不許收工。」
趙劉氏接住鋤頭,鋤頭把子硌在胸口,生疼。
她彎下腰,又舉起了鋤頭。一鋤,兩鋤,三鋤。鋤頭落下去的聲音悶悶的,像是砸在心上。
旁邊的人都沒有說話。
李芳在不遠處翻土,手上的鋤頭沒停,眼睛往趙劉氏這邊瞟了一眼,很快收了回去。
陳秀蛾蹲在田埂上喝水,目光在葛桂芝和趙劉氏之間來迴轉了一圈,低頭喝了一口水,什麼都沒說。
張臘梅自始至終沒有抬頭,她的鋤頭一起一落,節奏勻稱,像是地里長出來的一台機器。
只有周紅梅慢悠悠地直起腰來,看了葛桂芝一眼,又看了趙劉氏一眼,拍了拍手上的土,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
「翻土翻的是土塊,不是翻人命。葛組長,劉三妹那幾壟板結地,你換個人翻翻試試,誰能翻得動?」
葛桂芝轉過頭看向周紅梅,臉上的笑意沒到眼睛,
「周紅梅,你自己的活幹完了?幹完了去幫她,沒幹完就閉上嘴接著干。」
周紅梅也不惱,彎下腰重新握起鋤頭,嘴裡嘟囔了一句,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幾個人聽見,
「我的活幹得咋樣,葛組長心裡有數。活乾沒幹完,我自己心裡有數。你喊那麼大聲,土也不會自己翻。」
王鳳嬌和王春桃跟著低低笑出了聲,兩人對視一眼,憋住了。
程玉芬咯咯笑了兩聲,忙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葛桂芝的臉僵了一瞬,嘴張了張,沒接上話。她轉過身,把氣撒在趙劉氏身上,「愣著幹什麼?翻地!」
趙劉氏又舉起了鋤頭。
她的胳膊已經酸得抬不起來了,每舉一下都像是要從肩膀上拽下一塊肉來。
鋤頭落下去,土塊裂開,敲碎,再鋤一下,一一敲碎。
碎土濺起來打在她臉上,泥水混著汗水從額頭上淌下來,滴在土裡,翻進了地下。
那天趙劉氏翻土翻到天黑。
收工的哨子吹了三遍,五組的人都走光了,她還在翻。
李芳走的時候回頭看了她一眼,腳步停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終還是走了。
葛桂芝站在田埂上看著她翻完最後一段,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轉身走了,丟下一句話,「明天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