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劉氏點點頭,在門口的條凳上坐下,把布攤開在膝蓋上。
她做了一輩子針線活,尺寸都在手指頭裡,剪刀下去乾脆利落,針腳走得密,走線走得直。
後勤處的女人看了她兩眼,沒說話,低頭忙自己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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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不到半個時辰的功夫,時間不夠用。
布料和針錢剪刀就擱在後勤室了,第二天又來縫了近半個小時,衣裳就做好了。
一件長袖單衣,一條長褲。
趙劉氏把針線剪刀放回桌面上,女人把剪刀先放回抽屜,又數了數針,「三根,都在。」
說完擺擺手,示意趙劉氏可以走了。
趙劉氏抱著新衣裳回了宿舍,套上試了試,長短正好,袖口服帖。粗棉布貼著皮膚,暖融融的。
其餘人見狀,都過來看,
「看不出來呀,這針線活做的好,針腳整齊,一條這麼長的線都沒有走歪。」周紅梅誇讚道。
「針走的細,我要是走這麼細,肯定歪。」王春桃摸了摸袖口的針腳。
李芳點點頭,「這手藝是練出來的。」
大家紛紛稱是。
趙劉氏聽著,不禁彎起了嘴角。
從那以後,趙劉氏的針線活就在五組裡傳開了。
先是李芳拿了一件破了肘的褂子來找她,她接過來,三下兩下縫好了,針腳細密,補丁服貼,看不出破綻。
然後是丁育紅拿了一條褲腿開了線的褲子,她也縫了。
王春桃的棉襖扣子掉了一顆,她幫著釘了一顆。
周紅梅的襪子破了洞,她幫著補全了。
程玉芬的被子角撕了一道口子,她幫著縫上了。
……
趙劉氏忽然發現自己在這個屋子裡有了用場。
她幹活慢,鋤頭掄不動,鐵鍬端不起,可她的手一到針線上就活了。
宿舍里每一回有人找她,她都不知疲倦地把那些破的、爛的、裂了口的衣裳一件一件地縫好,像是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拼了回去。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趙劉氏以為會一直這樣過下去。
直到那天下午,收工回來,看見宿舍門口多了一張鋪位。
新來的女人坐在那張鋪位上,正在整理自己的東西。
女人四十出頭的年紀,個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一張臉平平的,看不出什麼表情。
一雙三白眼在眼眶裡轉著,打量著這間屋子,打量著屋裡的人,打量著每一個角落。
她看人的時候眼睛不動,像是把什麼東西先量了一遍,再放下來。
趙劉氏看了她一眼,心裡沒來由地緊了一下。
這個女人身上沒有新人該有的謹慎和小心。她坐在那裡,像是在檢查一件件舊物件。
大家很快就知道了她的名字,葛桂芝。
周紅梅費了一番心思,從其她老學員那裡打聽到了葛桂芝的來歷。
葛桂芝曾經是沙洋女子勞教所的倉庫保管員,因為侵占了公家的財產,被送來勞教兩年。
葛桂芝跟所有的管教都熟,董愛華跟她說話的時候語氣隨意,像是老熟人之間打招呼。
王國榮跟她說話的時候,神情是放鬆的,那種眼神趙劉氏認得,是「自己人」的眼神。
當天晚上熄燈前,董愛華和王國榮站在宿舍門口,董愛華往裡細細地掃了一眼,開口道,
「按規定,一個月後,評選出每個小組的組長,四組組長由謝曉燕擔任。謝曉燕是你們這批新人中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能背完整個冊子的人。
五組組長由葛桂芝擔任。她有管理經驗,熟悉規章制度,冊子裡的內容早已爛熟於心,是五組組長的不二人選。大家服從安排。」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趙劉氏坐在鋪位上沒動,手裡的搪瓷缸子擱在膝蓋上。
李芳低著頭,手指頭搭著被角,沒抬頭。
張臘梅背對著身旁的葛桂芝,眼睛盯著自己的手,像是沒聽見。
周紅梅的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麼,看了董愛華一眼,把話咽了回去。
程玉芬抿著嘴,目光從董愛華身上移到葛桂芝身上,定了一瞬,移開了。
王春桃看了張臘梅一眼,又看了葛桂芝一眼,低下頭沒吱聲。
王鳳嬌越過張臘梅,看了葛桂芝一眼,扯了扯唇角,收回了視線。
陳秀蛾的目光在葛桂芝臉上停了停,眼皮子動了動,沒說話。
董愛華等了幾息,沒有人應聲,也沒有人反對。她點了點頭,「那就這樣。」
說完和王國榮轉身走了。
腳步聲遠了。宿舍里還是沒有人開口。
過了好一會兒,周紅梅才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很輕,像是怕被門外的人聽見。
程玉芬翻了個身,面朝牆,沒說話。
張臘梅躺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了半邊臉。
趙劉氏把搪瓷缸子放回床底下,躺下來,眼睛睜著,看著灰撲撲的屋頂。
她不知道說什麼,也不知道該替誰不平。她只知道當組長意味著減期,而葛桂芝一天活沒幹就當上了。
要是李芳能當上組長就好了,趙劉氏心想,輕輕地嘆息一聲,閉上了眼睛。
葛桂芝上任的第一天,就在田埂上重新分了活。
五組現在一共十個人,她開口報名字,
「張臘梅和王鳳嬌一組,去三號地給油菜追肥。陳秀蛾和周紅梅一組,去四號地除草。王春桃和程玉芬一組,翻菜地起壟。」
頓了一下,「李芳和丁育紅一組,移栽黃瓜苗。劉三妹,你一個人去清溝。清不完不許收工。」
說完葛桂芝拎起一把鐵鍬,走到另一條溝邊,「我清這一段。各干各的,別磨蹭。」
趙劉氏攥著鐵鍬把子,沒吭聲。
李芳看了趙劉氏一眼,又看了葛桂芝一眼,嘴唇動了動,沒說話。她移栽黃瓜苗的活跟丁育紅搭著干,沒法再勻出手來幫趙劉氏了。
趙劉氏一個人站在溝邊,端了一鍬泥甩上田埂。
三月的溝渠比二月好挖一些,土化透了,可淤泥還是沉,一鍬端上來,胳膊照樣酸得發顫。
葛桂芝不遠處的鐵鍬聲一直沒停。她幹活快,一鍬接一鍬,甩上田埂的泥又勻又整。
趙劉氏端幾鍬就要歇一下,直起腰來喘氣的時候,總能看見葛桂芝已經比自己多清出去一截。
她不敢停太久,彎下腰,接著端下一鍬。
葛桂芝始終沒往她這邊看,像是根本不需要看就知道她幹了多少。她幹得越快,趙劉氏就被落得越遠。
等趙劉氏再一次直起腰來喘氣的時候,發現葛桂芝已經清出去比自己遠一倍的距離。
葛桂芝像是知道趙劉氏在看自己,回頭看了一眼,說了一句,「照我的樣來,端起來的泥甩勻了,別堆成疙瘩。」
趙劉氏彎下腰,接著端。她想跟上去,可胳膊不聽話,端幾鍬就酸得抬不起來。
葛桂芝幹完了自己那段,走過來看趙劉氏清過的地方,指著溝底,
「這一段沒清到底,底下還有一層泥。重新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