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愛華率先走在了前面,王國榮墊後。
隊伍沿著土路往回走。
趙劉氏走在隊伍的最後面,腳下像是綁了塊石頭,抬一步重一步。她低著頭看著前面人的腳後跟,一步一步地跟著,不敢落下。
更不敢擋著身後的王國榮。
進了院子,人群四散開了,洗漱間門口又排起了隊。
趙劉氏站在空地上,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貼身的單衣單褲貼在後背和腿上,潮乎乎的,涼涼的。
想要換一身乾的,可只有這一身。
想了想,趙劉氏回了宿舍,從床底下拉出搪瓷盆,把毛巾和搪瓷缸子拿出來放到一邊。
脫了棉褲上床,抖開被子,躲進去,脫了所有衣裳,把單衣單褲單獨放在一邊,再穿上了袷衣,棉襖,最後套上棉褲。
下了床,把單衣單褲按進盆子裡,端著盆子出了宿舍。
來到洗漱間,打了一盆水,蹲在牆角,把單衣單褲洗了。
沒有肥皂,趙劉氏連續揉搓了三遍,感覺也就這樣了,袖口和領口,以及褲管上的污垢沒那麼明顯了。
天氣冷,沒有貼身的衣裳,趙劉氏感覺自己像個空心的管子,任由風不停地朝她身體裡灌。
衣裳在她手裡擰了又擰,直到擰得不能再擰了才站起來。
端著盆子跑到廁所側邊的空地上,鐵絲上已經晾了不少衣裳,她找了個空位,把濕衣裳抻平了搭上去。
風一吹,濕衣裳抖了一下,衣角又有水珠子滴下來,落在泥地上,趙劉氏忙又將垂下來的衣角和褲腳一一擰了兩遍,直到沒有水珠了才罷休。
拎著盆子,縮著身子,快步回到宿舍,從包袱里翻出昨天擦過濕頭髮的夾襖,穿在了身上。
還是冷,腿冷得像貼了一層薄冰,兩條棉褲一樣大,也沒辦法再套上一件了,便只能夾緊雙腿,讓風少灌進來一點。
晚飯還是稀粥和鹹菜。趙劉氏吃完了,洗了碗,放回架子上,回到座位坐下等著學習。
這一回的學習還是背那本小冊子。
董愛華站在前面,王國榮站在旁邊,副隊長吳孝麗坐在靠牆的椅子上,手裡端著個搪瓷缸子。
趙劉氏的屁股剛一挨著條凳就疼了一下。
幹了一天的活,腰僵硬地坐不住,後背酸脹著,肩膀像是被人卸了又裝回去,沒裝對位置。
她坐了一會兒就換了個姿勢,可換完了還是疼。
董愛華翻開冊子開始念。
趙劉氏聽著那一條一條的字句從她嘴裡往外冒,耳朵在聽,腦子已經不聽使喚了。
那些話飄在半空,落不下來,像早晨田埂上的霧氣,看得見摸不著。
趙劉氏把手擱在膝蓋上,攤著,掌心朝上。
手心磨破的血泡過了水,這會兒正火辣辣地疼,一碰就不由自主地一縮。
聽了一會兒,眼皮子就沉了下去。她用力睜了一下眼睛,使勁眨了眨眼,眼皮還是往下墜。
趙劉氏想掐自己一下,手還沒抬起來就耷拉下去了,太累了。
人坐在那裡,後背頂著條桌,腰彎著,肩膀塌著,自己都沒覺著自己已經半睡著了。
旁邊有人碰了一下她的胳膊。
趙劉氏猛地驚醒,睜開眼睛,發現董愛華正看向這邊。
她趕緊坐直了,腰挺起來,後背離開條桌。後背一離開就空了,涼風從後腰鑽進去,激得她打了個冷戰。
坐倒是坐直了,目光還是散的。
耳朵邊嗡嗡響,聽不清楚說的什麼,也不知道講到哪一條規矩了。
田裡的糞肥明天還要繼續翻嗎?油菜田裡的溝清完了嗎?手心上的泡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握緊鋤頭和鐵鍬。
晾在鐵絲上的單衣單褲不知道能不能幹。要是幹不了,明天早上她就得穿著濕衣裳去幹活了。
想著這些,董愛華的話一句一句地從趙劉氏的耳邊飄過去了。
兩個小時像是兩年。
終於,董愛華合上了冊子。「今天就到這兒。」
趙劉氏站起來的時候,腰僵得直不起來,扶著條桌的邊沿站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身。
跟著隊伍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冷風撲上來,僵硬的身子顫了顫,她趕緊朝前邁了一步,跟上前面人的步伐。
回了宿舍,她把棉襖脫了,搭在被子上面,用被子擋著,又把棉褲脫了,穿著夾襖,光著下半身鑽進被子裡。
被子是涼的,趙劉氏一縮進去,冷得渾身打了個哆嗦。
她把被子裹緊了,像一張皮一樣裹在身上,只露出腦袋。
這一天下來,趙劉氏什麼都沒想。
沒有想十九號,沒有想那本冊子上的規矩,沒有想後果。
她靜靜地躺在鋪位上,渾身酸疼,手心火辣辣地疼,膝蓋僵得像兩根木頭。
閉上眼睛,眼皮子底下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很快,身體先她一步沉進了那片黑暗裡。
趙劉氏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趙劉氏收了自己的單衣單褲,衣裳表面幹了,可一攥,指尖覺著潮,這是只有七八成幹了。
行了,穿上吧,待會幹活的時候又得出汗,幹了也會汗濕。
等她在被窩裡穿上單衣單褲,又慌忙套上夾襖,棉襖和棉褲,宿舍里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陳秀蛾不緊不慢地跨過門檻朝外走,像是不著急上廁所洗漱一樣。
趙劉氏以最快的速度疊好了被子,整理了鋪位,拿著毛巾端著盆子快步朝外走。
新的一天開始了。
依然是搶著時間,依然是處處排隊,依然是累得半死的活計。
好在趙劉氏在努力適應,好在習慣了這種節奏後,就沒有那麼慌亂了。
好在和她搭檔的李芳和丁育紅人很好,從來不因為她幹活慢,乾的活不細緻而責怪她,反而一直默默地照顧著她。
轉眼,五組的人已經在這個院子裡待了一個月了。
趙劉氏領到了第一筆零花錢,兩塊錢。
她去供應站買了一塊肥皂,在角落裡看見了一卷白布,粗棉布的,不算好,但厚實,兩毛五一尺。
剩下的錢全買了布,扯了五尺半,剛好夠做一身長袖長褲。
打聽了一下,趙劉氏抱著棉布去了後勤處。
門口坐著個女人,聽了來意,從抽屜里摸出針線剪刀擱在桌上,「就在這兒縫,針線和剪刀都不能帶走,縫完了數了數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