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中午的時候,食堂打菜的那個胖女人挑著兩隻鐵皮桶從田埂上走過來,桶里冒著熱氣。
身後跟著個矮個子女人,懷裡抱著的搪瓷盆里堆滿了搪瓷碗和筷子。
胖女人把鐵皮桶放在田間一塊平坦的地方,喊了一聲,「董管教,王管教,飯來了!」
「三分隊的所有學員注意了,午飯時間到,集合!」董愛華拿起喇叭,喊了一嗓子。
聲音又厚又亮,傳出去老遠。
一旁的王國榮四下看了看,似是在清點人數。補了一句,「都抓緊吃,歇一歇,一個小時後再開工。」
田間勞作的女人們紛紛放下手裡的鋤頭、鐵鍬和籮筐,抬腳朝這邊走來。
李芳放下鐵鍬走過去,趙劉氏跟了過去。
桶里是稀粥,跟早上一樣的黃米粥,粥面上泛著一層灰黃色,聞著還是那股子悶悶的霉味加陳味,像是什麼東西在缸里捂久了。
旁邊還有一隻木桶,半桶菜,醃蘿蔔條和煮南瓜攪在一起,暗紅色的蘿蔔條跟黃乎乎的南瓜塊混成一片,分不清哪是哪。
矮個子女人放下手裡的搪瓷盆,按搪瓷碗底的編號叫著,叫到編號的人上去領自己的碗,再讓胖女人打飯。
每個人都盛了粥,再加一勺子菜蓋在粥面上,蹲在田埂上吃。
粥比早上稠了一些,喝進肚子裡能頂一會兒。
醃蘿蔔條鹹得齁嗓子,咬下去咯吱咯吱的,就著粥往下順。
南瓜煮得爛,跟粥拌在一起,沒什麼味道,就是一股子寡淡的甜,好歹是熱乎的。
趙劉氏把菜拌進粥里,一口一口地扒,不敢剩。碗底刮乾淨了,才放下筷子,把碗擱在一邊。
風沒完沒了地刮,粥碗還溫著,胃裡也暖和些了,就是手指頭很快又涼了。
大家吃得差不多了。
矮個子女人開始收碗和筷子。
董愛華朝田埂上喊了一聲,「歇一歇,哨聲響了再出下午工。」
趙劉氏靠著田埂坐下來,後背硌著硬邦邦的土坎,腰還是酸的,但好歹能歇口氣了。
她把棉襖領子豎起來,抱緊了胳膊。
其餘人也各自找了個地兒休息。
有人靠著鋤頭把子打盹,有人坐在地上,把腦袋埋進胳膊里,有人下到田裡,把身子靠在田埂上。
趙劉氏不知自己有沒有睡著,只感覺眼皮子沉了一下,像是眯了一會兒,又像是迷迷糊糊的,四周的風聲都小了。
「嗶嗶……」
乍然響起口哨聲,趙劉氏嚇得一激靈,睜開眼,下意識彎腰去撿鐵鍬。
鐵鍬握在手裡,才看向周圍。
李芳剛杵著鍬柄爬起來,丁育紅站起來,揉了揉紅著的眼睛。
張臘梅踉蹌了一下才站穩身子,緩了緩,彎腰撿起了鋤頭。
王鳳嬌一骨碌爬起來,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他媽逼的,不是有一個小時嗎?咋感覺放個屁的功夫就到了。」周紅梅小聲罵道,不耽誤她麻溜地拿起了鋤頭。
「就是,感覺剛睡著。」王春桃跟著嘀咕了一句,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程玉芬爬起來,左右看了看,見董愛華走過來了,忙撿起地上的鐵鍬。
最後起身的是陳秀蛾,直到董愛華看向她了,她才不慌不忙地豎起身旁的鋤頭。
下午的活比上午更累。
趙劉氏的胳膊酸得抬不起來,腰彎下去就直不起來,可她不敢停。
李芳和丁育紅比她快出了一大截,她落在後頭,怕拖了她們的後腿,只得加快了手上的動作,鋤頭用力一刨一刨地翻。
手心磨出了血泡,泡破了,疼得趙劉氏攥不住鋤頭把子。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心滲出的一層血絲混著土和糞肥的碎末,黑乎乎的,看不分明。
趙劉氏沒吭聲,在褲子上擦了一下手,一抬頭,自己被丁育紅和李芳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她只得低下頭繼續干。
「你來撒糞吧,不然等會兒輪到我們清溝的時候,這邊的活還沒幹完。」
李芳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把手裡的竹筐交給趙劉氏,從她手中拿走了鋤頭。
趙劉氏一張長臉又紅又白,賠著笑臉,不知該說些什麼。
「你撒糞一樣的。」遠處的丁育紅動了動嘴唇,似是說的這句話,趙劉氏聽不太真切。
更不確定一向不吱聲的丁育紅到底有沒有說話。
趙劉氏拎著糞筐,小跑著來到前面,接著李芳撒過的位置,加快動作,糞肥一掄一掄地散開。
李芳很快將趙劉氏落下的進度趕上了。
趙劉氏一個人撒糞,李芳和丁育紅兩個人翻地,撒糞的活輕,翻地的活重,這回配合的節奏對了。
宋茗和吳孝麗巡邏的時候,看了看她們仨,沒說啥。
等到王國榮來吩咐她們這一組換著乾的時候,下午的時間已過去了一半。
趙劉氏蹲回溝里,開始一鍬一鍬地端淤泥。這活不需要打配合,一個人干,李芳和丁育紅想替也替不了她。
趙劉氏也不想給三個人的組拖後腿,一直咬牙堅持著,也一直大張著嘴用力喘氣。
太陽落山前,董愛華走過來,看看她們清理過的田,翻完的土,說了聲,「任務完成。」
指了指兩處翻過的土,「這裡,還有這裡,翻起來的土塊沒有砸碎,分兩組,再清理一遍就收工。」
大家紛紛點頭,自動分成了兩組,加入到了砸土塊的隊伍中。
趙劉氏看了看,這一左一右兩壟土塊沒有砸碎的,土全是她翻的。
她低著頭,跟在李芳、丁育紅,以及程玉芬和王春桃身後,一下又一下地抬起又酸又脹的胳膊,砸著土塊。
李芳和丁育紅都沒有看她,像是不知道這活是她趙劉氏沒幹好。
終於砸完了土塊,李芳直起腰看了一眼田裡的邊界線,放下鋤頭,拍了拍手上的土。
丁育紅也站直了身子,拿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
趙劉氏最後一個放下鋤頭,手扶著鋤頭把子站了一會兒,一挪步子,感覺兩條腿像是踩在棉花上,一陣一陣地發軟。
後背的汗幹了濕,濕了干,始終有一層潮氣,黏糊著人。
抬手摸了摸額頭,額頭是熱的,手心是涼的,涼熱交替,說不清是冷還是熱。
「集合了!排好隊,回去!」董愛華的喇叭又響了,身旁的王國榮一雙眼睛掃來掃去,看著她們一組組把隊伍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