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劉氏一愣，還沒反應過來，蹲在旁邊的周紅梅已經「啊」地一聲，一把扯起褲子，臉色刷地白了。
「別動。」李芳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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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坎那邊，幾個男人的身影從田埂拐角冒了出來。
灰撲撲的衣裳，跟她們穿的一樣，可身形不一樣，板寸頭，寬肩膀，粗胳膊，走路的步子比女人大出一截。
他們也在找地方。其中一個抬頭看了一眼這邊，目光掃過來，移開了，像是沒看見什麼。
趙劉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指頭哆嗦著提好褲子，忙去系腰帶，系了兩回才繫上。
她不敢動，也不敢出聲，就那麼僵在原地，後背貼著土坎，涼意從坎壁上滲進來，貼著脊梁骨往上爬。
那幾個男人在十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了，背對著這邊，也開始解褲子。
風從他們那邊刮過來，帶著一股子汗味和土腥氣。
沒有人說話。
土坎這邊，蹲著的人一個個緊貼著土坎，沒人敢動，也沒人敢出聲。
只有風在吹，枯草隨風起伏，那些小嫩芽跟著搖晃，沙沙地響，像是什麼東西在磨著人的耳朵。
張臘梅蹲在最邊上，一張老臉漲得通紅，她咬著牙使勁往外掙，尿完了趕緊扯上褲子站起來，褲腰帶系了兩三回才繫緊。
長吁一口氣，她拍了拍褲腿，低聲嘀咕了一句，「這要是拉個屎，怕也不敢拉了。」
聲音不大，但旁邊的人都聽見了。
王鳳嬌跟著站起來，一邊系腰帶一邊罵了一句，「個狗日的，上個廁所都不安生。」
聲音不高，但那股火氣誰都聽得出來。
王春桃蹲在中間，尿到一半將停不停，一咬牙，接著尿，腦袋扭向那邊看了一眼，壓低聲音道，
「這些人不會是監獄的吧？隔壁就是監獄。」
這話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水裡，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沒人接話，但臉上的顏色更白了一分。
以後出工的時候上個廁所還得提防著男人，誰也沒想過這一茬。
程玉芬是最後一個站起來的。
她不慌不忙地提上褲子，系好腰帶，拍了拍手上的土，忽然朝那邊男人們的方向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看什麼看！沒見過女的撒尿啊！」
聲音隨著風颳出去，又隨著風向扭曲變形。
旁邊的周紅梅嚇得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你瘋了！快別喊了！」
王春桃也跟著拉她，「你不想活了，叫管教聽見了！」
張臘梅上前一步，擋在程玉芬前頭，壓著嗓子道，「背風！是背風！人家沒聽見！你快閉嘴吧！」
程玉芬撇了撇嘴，倒也沒再出聲了。
陳秀蛾蹲在最後面，這時候才慢悠悠地站起來，提上褲子，系好了腰帶，不緊不慢地掃了大家一眼。
像是剛才什麼也沒發生。拍了一下褲腿上的草屑，開口道，
「光天化日之下，頂多被人看了屁股去。也不能因為怕被看了屁股，就讓活人被尿憋死不成。」
她還是慣常的語調，說出來的話落在地上，像是有人在風裡劃了一根火柴，亮了一下，滅了。
幾個人都沒接話，只是看了她一眼，各自移開了視線。
趙劉氏站在人群中間，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鞋幫子上全是泥，褲腿濕了一截，冷冰冰地貼在腳踝上。
她不敢抬頭，怕一抬頭就看見不該看見的東西。
耳朵里全是風聲，還有那邊傳來的，淅淅瀝瀝的聲音？趙劉氏趕緊把耳朵捂上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像是有人喊了一聲什麼，那邊的腳步聲再次響起來了，這回是往遠處走的，越來越輕，越來越遠。
程玉芬第一個直起身來，踮著腳，扒著土坎邊沿探出半個腦袋往外看了一眼。縮回腦袋，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那邊站著幾個人，穿制服的，跟咱們管教穿的一樣，站在田埂上等著呢。那幾個男的已經走過去了，一個個低著頭，跟孫子似的。」
周紅梅也探出腦袋看了一眼，縮回來的時候臉色比剛才好了一些，「是有人看著的，不是沒人管。」
趙劉氏這才把手從耳朵上拿下來。手指頭是涼的，耳邊仍是呼呼的風聲。
「走了。」周紅梅低聲說了一句，聲音沒再抖了。
李芳已經邁步往田埂上走了，步子比平時快。
趙劉氏趕緊跟上去，腳底踩在鬆軟的土上，眼睛直直盯著李芳的腳後跟，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
丁育紅跟在她身後，拍著褲腿上的草屑，還是沒說話。
周紅梅兩步上前，跟在了丁育紅身後。
程玉芬邊走邊回頭看，直到那幾個男人拐過彎看不見了，才一心走自己的路。
張臘梅和王鳳嬌邊走邊小聲說著話，王春桃跟在兩人身後，偶爾插一句話，引得前面的兩人時不時回頭看她一眼。
走在最後面的陳秀蛾仍是一副不緊不慢的樣子，步子朝前走，眼睛四下里看。
回到溝邊的時候，趙劉氏看見董愛華站在田埂上，手裡拎著那個鐵皮喇叭，臉陰沉沉的，像是一塊鐵板壓著。
董愛華的目光從她們幾個人身上掃過去，沒說話，第二遍掃過來的時候，像是在數人頭。
數完了，還是沒說話，只是朝溝的方向偏了一下頭。
那意思大家都知道，回去幹活。
趙劉氏彎腰撿起鐵鍬，腳底板踩進溝底，端了一鍬淤泥上來，甩在田埂上。
手臂還在抖，有累的，更多的是剛才那陣緊張還沒散乾淨。
又一鐵鍬端起來的時候，趙劉氏感覺自己的手指頭也在輕輕發抖。她咬著牙，端起淤泥，甩到了田埂上。
風還在吹，臉上涼颼颼的，後背卻是起了一層薄汗，貼身的單衣濕了，黏在皮膚上。
趙劉氏不知董愛華走了沒有，她不敢抬頭看，也不敢回頭看剛才那道土坎。
她只是低著頭，一鍬一鍬地端泥，把淤泥甩上田埂，聽見它落在土堆上發出「啪」的一聲悶響，彎下腰接著端下一鍬。
李芳也蹲下來開始清溝了，丁育紅在她旁邊，三個人又回到了剛才的節奏里，誰也沒再提上廁所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