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的那個是宋茗,手裡拿著本子,矮的那個是吳孝麗,兩手背在身後。
兩個人沿著田埂慢慢走,停在田間看了一眼,往前走,在張臘梅和王鳳嬌清溝的那一段停下來。
宋茗低頭看了一眼田埂上堆出來的淤泥,跟吳孝麗說了句什麼,吳孝麗點了點頭。
兩個人接著往前走,走到陳秀蛾和周紅梅那一段,停下來看了看。宋茗指了指陳秀蛾,
「五組新來的,動作麻利點兒!」
陳秀蛾抬眼,與宋茗的目光對上,沒說話,收回目光,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宋茗和吳孝麗交換了一下眼神,抬腳先走了。
吳孝麗多站了好一會兒,朝陳秀蛾那邊喊了一聲,「清溝的淤泥要堆整齊,別撒得到處都是,影響走路。」
說完才跟上宋茗的步伐走了。
陳秀蛾趕緊把散落在田埂邊上的淤泥歸攏了一下,彎下腰繼續端泥了。
等吳孝麗走遠了,她的動作慢了下來,和剛才一樣,每個步驟都慢慢來。
幹了大概一個多時辰,王國榮巡邏回來了。
她站在田埂上喊了一聲,「換一換!清溝的放下鍬去施肥,施肥的放下筐子去清溝。」
大家紛紛照做,兩撥人換了個位置。
李芳放下筐子,走到張臘梅清過的那段溝邊,彎腰撿起鐵鍬踩進溝底。
趙劉氏也走到王鳳嬌旁邊,撿起另一把鐵鍬。
丁育紅走到田埂上,拿了一把備用的鐵鍬,下溝,不歇氣地開始清溝。
鐵鍬踩進溝底,趙劉氏腳底板一壓,端了一鍬淤泥上來。
淤泥沉甸甸的,她胳膊一抬,甩在田埂上。甩完這一鍬,她暗暗深吸了一口氣。
溝里的活比施肥累,彎腰,鐵鍬踩下去,淤泥端起來,甩出去,每一下,每一鍬都要力氣。
趙劉氏堅持端了十來鍬,不得不雙手扶著鍬把站著歇息,大口大口地喘氣。
李芳在她旁邊,鐵鍬踩下去端上來甩出去,一下接一下,不緊不慢,但每一鍬都端得實在。
趙劉氏看了她一眼,彎下腰繼續端泥了。
風從田野上刮過來,吹在臉上涼颼颼的。
田埂上的淤泥堆得越來越高,黑褐色的泥巴在風裡慢慢變干,表面起了一層細密的裂口。
趙劉氏喘著氣,把一鍬淤泥甩上田埂,手扶著鍬把站直了腰。看了一眼天色,太陽升到頭頂了,明晃晃的,快到飯點了吧?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磨得發紅,虎口那一塊已經開始發燙了。趙劉氏把鐵鍬換到另一隻手上,彎下腰,踩了下去。
腦子裡忽地出現在村子裡集體出工的日子,別說她現在年紀大了,出工的時候,三弟德遠這個生產隊長對她很是照顧。
就是剛集體那會兒,德遠在給她們一群婦人安排活計的時候,給她安排的照樣是輕省活。
因為雖都是趙姓的同族人,可她是德遠的堂嫂,關係自然更親近。
不像那些個遠房的趙姓,多多少少得幹些重活,要不然重活派給誰干?
這樣想著,手裡的鐵鍬跟著慢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小腹開始發脹,早上喝了一碗稀粥,這會兒已經開始往下走了,想尿尿了。
趙劉氏直起腰來,手扶著鍬把站了一會兒,沒看到兩個管教的身影。
只得彎下腰去接著清溝,可肚子裡的東西不等人,一下一下地往下墜。
她放下鐵鍬,走到李芳旁邊。
李芳蹲在溝邊,手指頭還在泥里摳著。趙劉氏湊近了,小聲說,「我想上廁所。」
李芳停了一下手裡的活,抬頭看了她一眼,「等著,等管教來了再說。不能自己去。」
趙劉氏點了點頭,走回自己的位置,彎腰清了兩鍬便不敢再彎腰了,腰一彎,肚子受到擠壓,尿就憋不住了。
她站起來,手扶著後腰站著,還能憋住,又看了看遠處,董愛華正在田埂那頭跟一組的人說話,離得還遠。
轉頭看了一眼丁育紅,丁育紅也直起腰來,看她那樣子,像是也憋著一泡尿。
趙劉氏問了一句,「你也想上廁所?」丁育紅點了點頭,沒說話。
趙劉氏又看了一眼李芳,李芳跟著站起來了,褲腿上全是泥,臉上的表情還是那個樣子,眉頭皺著,看不出想不想。
趙劉氏問她,「你呢?」李芳抿了一下嘴,沒說是也沒說不是,把手上的泥在褲子上蹭了蹭,「等管教來了再說。」
三個人都站起來了,手裡空著,站在溝邊等著。
一陣風呼嘯而過。
趙劉氏夾了一下腿,又夾了一下。
不敢彎腰也不敢蹲,一張長臉漸漸漲得通紅,怕自己憋不住尿了褲子。
就一件單褲,褲子尿濕了都沒有換洗的。
等了一會兒,董愛華從田埂那頭走過來了,手裡拎著那個鐵皮喇叭,腳步不快不慢。
趙劉氏看見人過來,心提了一下,想開口,嘴唇動了動,還是閉上了。
扭頭看了一眼李芳,小聲說了一句,「你幫我說一聲。」
李芳看了她一眼,沒推辭,等董愛華走近了,開口喊了一聲,「報告董管教,我們三個想上廁所。」
董愛華停下來,看了一眼三人,扭頭看了一眼溝邊的活,沒說什麼,點了一下頭,
「去。別跑遠,就在那邊田埂後面,快去快回。」
董愛華指了指田埂拐角處的一道土坎,坎後面有一片枯草叢生的低洼地,四面有土坎擋著,還算避風,也避眼。
李芳應了一聲「哎」,抬腳就走。
趙劉氏趕緊跟上去,丁育紅跟在最後。
三個人沿著田埂小跑著往那道土坎走,腳步快得像有人在後面攆。
趙劉氏跑在中間,腳底板踩在鬆軟的田埂上,一深一淺的,她怕跑快了摔倒,又怕跑慢了憋不住。
到了土坎後面,三個人各自找了個位置,慌忙解褲腰帶。
趙劉氏剛蹲下就聽見旁邊也有人跑過來的腳步聲,回頭一看,是周紅梅拉著陳秀蛾也過來了,後面還跟著王春桃和程玉芬。
最後來的是張臘梅和王鳳嬌。
大家都不說話,各自找位置。
一時間,土坎後面的低洼地里蹲滿了五組的人,誰也不看誰,各自忙著各自的事。
風從土坎上面刮過來,吹在露出來的屁股上,冷颼颼的,趙劉氏尿完,瑟縮了一下,趕緊去提褲子。
褲子還沒有完全提起來,土坎那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是她們這群女人小跑時那種碎碎的、急急的動靜,是沉的、重的,像是有人在用力跺著腳下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