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劉氏跟著隊伍走，腳踩在土路上，前面很長一段距離的土路都被踩得板結了。
迎面而來的北風，掃過一排又一排扛著鋤頭鐵鍬的女人們。
隊伍走到田間，宋茗站在路邊，手裡拿著一個本子，另一隻手拎著一個白鐵皮做的喇叭。
她把喇叭舉到嘴邊，聲音從圓錐形的鐵皮口裡衝出來，悶悶的，比人聲厚了一層，傳得也遠，
「一分隊去東邊三號地，翻剩下的那兩壟。二分隊去河邊那塊，糞肥今天要全散開。三分隊跟著董愛華王國榮，去西邊七號地清溝施肥。」
宋茗頓了一下，看了一眼趙劉氏她們這批新來的，舉起喇叭補了一句，「各分隊管教到了田間地頭自己分活，別聚堆，散開干。」
說完她把喇叭往胳膊底下一夾，低頭看了一眼本子，轉身走了。
隊伍動了，三個分隊朝三個方向散開。
趙劉氏她們站在三分隊的隊列里，跟著前面的人往西走。
她抬頭看了一眼，四面都是田，灰綠灰綠的，一直鋪到天邊上，分不清哪兒是頭。
走了大約二里地，董愛華停下來，手裡也拎著一個鐵皮喇叭，比宋茗那個小一圈。
董愛華放下喇叭，朝遠處指了指，
「五組那邊種了油菜，開了春要追肥，溝里也要清一清，淤泥清了水才能排出去。」
趙劉氏跟著五組的人往西走，走了沒多久就看見了那片油菜地，綠油油的，齊腰深。
田埂上插著一根竹竿，竹竿頂頭繫著一塊白布條，布條在風裡一下一下地翻著。
王國榮站在田埂上，等五組的人到齊了，指了指那白布條，
「這是五組的地界，白布條作記號，免得走錯了地塊，幹了別人的活。」
掃了一眼下面的田地，接著道，
「按董管教安排的，每兩個人一組。張臘梅和王鳳嬌一組，陳秀蛾和周紅梅一組，王春桃和程玉芬一組。丁育紅、李芳、劉三妹，你們三個一組。」
大家點點頭。
王國榮繼續吩咐，
「這片田，糞肥要撒勻翻進土裡，溝也要清。張臘梅和王鳳嬌，你倆先清溝。陳秀蛾和周紅梅，你倆也清溝。
王春桃和程玉芬，你倆施肥。丁育紅、李芳、劉三妹，你們三個施肥。干到一半輪換，別讓一撥人一直干最重的活。」
說完，王國榮轉身朝四組那邊去了，邊走邊回頭補了一句，「好好干，隨時有人來檢查。」
田埂上的人散開了。
張臘梅和王鳳嬌走到溝邊，一人一把鐵鍬。
張臘梅把鍬頭踩進溝底，腳底板一壓，一鍬淤泥端上來甩在田埂上，又踩下去，又一鍬。
她畢竟五十多歲了，動作不快，但一招一式沒有停歇，透著一股子老把式的幹勁兒。
王鳳嬌三十出頭，正是有力氣的時候，鍬頭插得深，端起來的淤泥又多又整，甩在田埂上嘩啦啦地響。
落在糞堆旁邊，堆得比張臘梅快出一大截。
陳秀蛾和周紅梅也在清溝，隔了十幾步遠。
周紅梅風風火火的，鐵鍬在她手裡像是沒有重量，一鍬接一鍬地端上來，甩出去，再端，再甩，幾下就比陳秀蛾多清出了一截。
陳秀蛾幹得慢，腰彎的慢，鐵鍬踩下去的慢，壓的慢，淤泥端出來的更慢，最後甩到田埂上的時候，似乎還要仔細掂量一番。
像是那淤泥賴在了鐵鍬上，捨不得分開一樣。
周紅梅埋頭幹了一會兒，直起腰來歇口氣，看見陳秀蛾在旁邊慢悠悠地端泥，也沒說她，彎下腰接著幹了。
王春桃和程玉芬負責施肥。
王春桃拎著筐子，一筐一筐地撒，糞肥落得又勻又快。程玉芬跟在她身後，鋤頭一壟一壟地翻。
程玉芬嘴裡喊著累，手上沒停，只是幹得慢。
王春桃年輕，二十多歲，有的是力氣，一趟一趟地往返糞堆和田間，步子快得像小跑。
程玉芬跟在後頭，鋤頭落下翻起來，落下去翻起來，張著嘴喘得呼哧呼哧的。
李芳蹲下去看了一眼溝，站起來看了看地上的糞堆，彎腰拎起筐子，胳膊一掄，糞肥唰地散出去，落在腳前兩道壟上。
很快又拎了一筐，胳膊一掄，又是兩道。
李芳撒得快，一趟一趟地往返糞堆和田間，步子穩當，胳膊掄出去落點准，糞肥撒得勻，兩道壟上薄薄地鋪了一層黑褐色。
趙劉氏跟在她身後左側那道壟上，拎著鋤頭翻土。
李芳撒一筐，她翻一截，李芳撒兩筐，她翻兩截。
丁育紅在右側那道壟上，彎著腰拎著鋤頭翻，不聲不響的，翻起來的土塊敲得碎碎的，糞肥被土蓋得嚴嚴實實，地面平整。
趙劉氏幹了一會兒就開始喘了。
年紀大了，彎腰久了氣就上不來，胸口悶得慌。
她直起腰來歇口氣，手扶著鋤頭把子喘了兩口。
李芳沒回頭看她，手上的活沒停，一筐一筐地撒著。
丁育紅倒是抬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低頭繼續翻了。
趙劉氏喘勻了氣，彎下腰接著翻。
知道自己慢，趙劉氏儘量讓自己的節奏跟上李芳的，若是歇了氣，再彎腰的時候，手裡的鋤頭就更賣力了。
一鋤頭一鋤頭地翻過去，土塊敲碎，糞肥埋進土裡，地面變得黑油油的。
翻完一壟，趙劉氏抬頭看了一眼旁邊。
右側的丁育紅翻完了一壟，已經開始翻第二壟了。
她動作穩得很，一下又一下，沒有停的意思，翻過去的土塊碎得勻，地面整得平。
趙劉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下的田，一壟剛翻到頭，壟溝邊上的土塊還散著沒敲碎。
她喘了口氣，接著嘆息一聲，握著鋤頭往下一壟走。
「穩住，停下來就慢了。」趙劉氏對自己道，彎下腰，一鋤頭落下去，開始翻下一壟。
張臘梅和王鳳嬌還在清溝，田埂上堆出來的淤泥已經鼓起了兩條黑褐色的長條。
周紅梅那邊的溝已經清出去老遠了，陳秀蛾落在後頭一大截。
王春桃和程玉芬已經撒完了一片，正往田頭走，筐子空了，去裝下一筐。
遠處田埂上走過來兩個人，一高一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