屁股被摔的地方被磨了一下，疼得她眉頭一皺，將身子的重心朝另一半屁股側了側。
頭髮還是濕的，貼在頭皮上，涼意一點一點往裡滲。後脖頸那一塊最涼，濕漉漉的發尾貼著皮膚，像是敷了一塊涼布。
趙劉氏抬手摸了摸後頸，指尖碰到的是一片冰涼的濕意。縮回手，擱在膝蓋上。
旁邊的李芳一直沒動，低著頭，一副要睡不睡的樣子。趙劉氏看了她一眼，看見她的耳朵凍得有點發紅。
趙劉氏自己也困了。眼皮越來越沉，像是掛著兩塊石頭。
她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掐得疼了一下，清醒了一會兒，可沒過多久眼皮又沉了下去。
可趙劉氏不敢睡。董愛華高大壯實的身影杵在前面，像尊門神般。王國榮的話繼續從嘴裡一句一句地冒出來。
趙劉氏挺了挺腰身，端端正正地坐著，後背輕輕貼著條桌，不讓那塊被撞的地方硌著。兩隻手擱在膝蓋上。
王國榮又講了一會兒，終於收了話頭，退回到一邊。
董愛華重新站回前面，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今天晚上的學習就到這兒。回去之後自己消化消化，明天晚上繼續。排隊回宿舍，不要喧譁，不要擁擠，按順序走。」
說著掃了一眼趙劉氏她們這批人，補了一句，「九點半熄燈，注意安排時間。」
趙劉氏站起來的時候，腰是僵的，後背那一塊扯了一下，疼得她身子一抖。
膝蓋也僵硬，站直了頓了一下才邁開步子。好在屁股終於鬆快些了。
跟著隊伍往外走，走到食堂門口的時候，冷風撲在臉上，涼得趙劉氏一激靈，頭皮一陣陣發緊。
她縮了縮脖子，豎起棉襖領子朝宿舍走。
空地上的人群一下子散開了，有的往洗漱間跑，有的往宿舍走，很快，拎著搪瓷盆的，端著搪瓷缸子的人，三三兩兩地從宿舍走了出來。
四下里都是人。
周紅梅端著一盆換下來的髒衣裳，腳步快得像腳底板裝了彈簧，王春桃跟在她身後，王鳳嬌邊走邊對王春桃說了句什麼，程玉芬已經拐進了洗漱間的門。
李芳端著盆子走在丁育紅旁邊，兩個人的步子是一樣快。
趙劉氏站在空地上，手裡空空的，不知道往哪兒走。
她沒有換洗衣裳，髒衣裳還穿在身上，澡洗了一半，頭髮還是濕的。
趙劉氏回了宿舍。宿舍里人不多，大部分還在洗漱間。
她走到自己的鋪位前坐下，從包袱里翻出夾襖，包在頭上擦頭髮。
夾襖的一面是潮的，趙劉氏換了個面繼續擦，貼著頭皮，擦髮根，來回細細地擦了兩遍，擦乾了。
趙劉氏把半乾的夾襖搭在床頭晾著，想著等會兒睡覺的時候，應該不會檢查宿舍了吧，不然夾襖就得收進包袱里。
一抬眼，靠近門口的鋪位上，陳秀蛾坐在那裡，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口冒著熱氣。
趙劉氏問，「你這水從哪兒打的？」
陳秀蛾抬了一下眼皮，朝門口的方向偏了偏頭，「食堂後門，鍋爐房。搪瓷缸子去打，不要錢。盆子不行。」
趙劉氏站起來，從床底下拉出自己的搪瓷盆，拿了搪瓷缸子往外走，出了宿舍，穿過空地，摸到食堂後門。
果然有一個小窗口開著，窗口裡面是一個大鐵皮水桶，桶上蓋著一個木頭蓋子，熱氣從蓋子縫裡往外冒。
窗口旁邊擱著一把長柄鐵勺，勺頭比搪瓷缸子口小一圈。
趙劉氏把長柄鐵勺伸進去，連著舀了兩勺熱水倒進缸子裡，缸子滿了。
她端起來湊到嘴邊，燙得嘴唇一縮。是開水。
回到宿舍，把缸子擱在搪瓷盆里晾著。等水溫了再喝。
剛放下缸子，趙劉氏又想起一件事，肥皂。要是能買塊肥皂就好了，洗澡洗衣裳都用得著。
每個月能發兩塊錢，但總得幹完一個月才有吧？供應站在哪兒？也不知道東西貴不貴，兩塊錢買塊肥皂應該有多的吧？
趙劉氏站在鋪位前想了想，看了一眼已經躺在鋪位上閉著眼睛的陳秀蛾，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出去，
在走廊里碰到一個端著盆子迎面走過來的中年女人，趙劉氏攔住她問了一句，
「同志，供應站在哪兒？」
那女人看了她一眼，
「在食堂裡面，最靠里的那個門。不過這會子關了，明天出工前才開門。你明天早上去。」
「謝謝。」趙劉氏感激道，生怕那女人走了，趕緊又問了一句，「那，那每個月的兩塊錢，啥時候領呢？」
女人皺了一下眉頭，「你新來的吧？」
「對對，」趙劉氏忙應，「今天剛來的。」
「每個月二十八號結帳，一般過兩天就能領到。」女人丟下一句，繞過趙劉氏，快步走了。
趙劉氏在心裡把女人的話轉了一遍，朝女人的背影連聲道了謝，走回了宿舍。
宿舍里陸陸續續有人回來了。
搪瓷盆端在手裡輕飄飄的，衣裳不在裡頭。趙劉氏看著李芳端著的空盆子，問了一句，「衣裳呢？」
李芳把盆子往床底下一塞，「晾在廁所側邊的空地上，拉了十幾根鐵絲，去晚了就沒地方搭了，趕緊晾上了。」
她說著拍了拍褲腿，「外頭冷，風一吹手都僵了。」
趙劉氏點點頭，在心裡記住了。
伸手摸了摸搪瓷缸子壁，水已經不燙了，她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滑進喉嚨，肚子跟著暖了一下。
喝完小半缸子熱水，肚子裡暖和多了。
「誒，那本小冊子上的條條框框，你記得多少？」是程玉芬的聲音。
趙劉氏看過去，王春桃回，「只能說規矩知道了一些，要說記，那是一條也沒記住，更背不出來。」
程玉芬笑笑，「我也一樣，一個耳朵進，一個耳朵出，一條也記不住。」
「一百多條呢？擱誰記得住？」周紅梅切了一聲，「除了那個乾瘦的女人外。」
王鳳嬌接話道，「人家怕不是老學員了，至少進來了三年的那種。」
「嘖嘖嘖。」周紅梅搖了搖頭，「這話不假，天天背，背了三年，終於背會了。我是一年半，等到出去的那天也背不會。」
「就是。」王鳳嬌應了一聲。
其餘人也跟著應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