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三十歲左右,乾瘦,臉上沒肉,顴骨高聳,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襖子。
她朝董愛華點點頭,從座位里走出來,走到食堂前面,轉過身,面朝所有人。
趙劉氏看見她站定之後,兩隻手垂在身側,沒有捏衣角,也沒有攥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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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開口了。嗓子細,聽得出來在刻意拔高聲音。
「第五十條,洗漱區也是洗澡區。洗澡區不許大小便,違者記過。所有區域輪流打掃衛生,排班表貼在走廊的牆上。」
「第五十一條,熄燈後不許說話,不許點燈,不許下地走動。有急事需要起來的,動作要輕,不准吵醒別人。回來之後立刻躺下,不准在走廊逗留。」
……
女人一條一條地背下去,沒有停頓,沒有磕巴,像是在念一本翻爛了的書。
趙劉氏聽得愣住了。那麼多條,她連前三條都沒記全,這個女人已經背到了幾十條,中間連口氣都沒換。
趙劉氏看了一眼旁邊的人。
程玉芬靠在椅背上,翻了一下眼睛,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輕,但趙劉氏聽見了。
王春桃低下頭,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小聲嘀咕什麼。
周紅梅的嘴微微張著,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
陳秀蛾掀了掀眼皮,又垂下了視線,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
王鳳嬌的嘴巴慢慢撅了起來,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朝趙劉氏這邊看過來。
張臘梅張著嘴盯著前面背誦的女人,一動不動。
王鳳嬌收回目光,歪了歪身子,湊到陳秀蛾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
「大姐,你咋看這事?」
陳秀蛾沒應聲,微垂著視線,臉上沒什麼表情。
王鳳嬌撇撇嘴,眼睛重新看向了前面。
趙劉氏又看了一眼李芳。
李芳低著頭,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頭一動不動。一旁的丁育紅也是低著頭,嘴唇抿得緊緊的,像是在聽,又像是在想別的事。
前面那個女人還在背。
「第五十六條,個人現金、票證、貴重物品,入所時一律交由中隊登記保管。保管幹警開具收據,學員本人簽字確認。
第五十七條,學員參加勞動,每月由所方發給零花錢2元,用於購買個人日用品和食品。零花錢由中隊登記入帳,學員簽字領取。
日常購物需經中隊領導批准,從個人帳戶支取現金,到所內供應站購買。未經批准,不得持有現金。
第五十八條,家屬不得送錢、送物到所。任何人不得代收、轉交家屬送來的任何物品。違者,送物人承擔相應責任,收物人視情節輕重給予紀律處分。
第五十九條,學員之間不准互相借貸、贈予財物。違者視情節輕重給予批評教育或紀律處分。」
頭一遍聽王春桃念到這裡的時候,趙劉氏聽得雲裡霧裡的,這一回她完全聽懂了。
買東西要領導批准,到供應站買。家屬不能送錢送物,這一點王國榮在宿舍的時候說過,她也知道。
「每月發給零花錢2元」這一句,趙劉氏牢牢記住了。兩塊錢,夠買塊肥皂了吧?只是不知道供應站的東西貴不貴。
「第六十八條,節約用水用電,不准浪費糧食,不准私藏食品。」
「第六十九條,不准打架鬥毆,不准拉幫結派,不准欺負他人。」
背到第八十條的時候,女人的聲音頓了一下,像是卡住了。
趙劉氏看見她閉了閉眼睛,接著往下背,像是把那個卡住的地方繞過去了,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
整個食堂安安靜靜的。
沒有人咳嗽,沒有人挪椅子,除了她一個人的聲音在響,就只有或輕或重的呼吸聲。
終於,女人背完了最後一條。站在那裡等了一下,像是確認自己沒有漏掉什麼,然後轉過身,朝董愛華點了一下頭,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董愛華沒有誇她,也沒有說她哪裡背得不好或不對。只是等女人坐下了,才開口說了一句,
「這位學員背得不錯,大家都能聽出來,她是下了功夫的。以後每個人都要達到這個標準。背不出來的,自己去想後果。」
趙劉氏的手指頭在膝蓋上攥了一下。
背不出來的,自己去想後果。又是這句話。她不知道「後果」是什麼,但她知道她背不出來。
趙劉氏偷偷看了一眼周圍。
周紅梅的嘴已經閉上了,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王春桃不嘀咕了,兩隻手擱在桌面上,手指頭絞在一起。
程玉芬靠在椅背上,眼睛看著天花板,像是在看上面那根黑黢黢的梁木。
王國榮走過來,站在剛才那個女人站過的地方,看著下面的人。
「剛才那位學員背的是規範的具體條文。我給大家講講這些規範背後的道理,幫助大家理解。」
她說話的聲音比董愛華平緩,但一字一句,清楚明白,
「行為規範不是用來為難大家的,是用來幫助大家養成良好習慣的。
按時起床、按時吃飯、按時勞動、按時學習,日子過順了,人就不容易走歪路。
保持個人衛生和環境衛生,不光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整個集體。大家都住在一個院子裡,一個人邋遢,整個屋子裡都是味道,別人跟著受罪。」
趙劉氏聽著,覺得王國榮說得有道理。但她不是不想講衛生,是沒有熱水,沒有換洗衣裳。
趙劉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子,剛才在洗漱間被蹭濕的那一塊還沒幹,貼在袷衣上,潮潮的。
王國榮又講了幾條,每一條都拆開了說,像是在跟人聊天,又像是在教孩子。
趙劉氏聽進去了一些,漏掉了一些。
她又怕把「十九」忘了,手指頭擱在桌面上,悄悄畫了一橫一豎,再畫了一個彎彎帶鉤的,最後一撇。
橫豎彎鉤撇。十九。畫完了,趙劉氏把手縮回膝蓋上,心裡踏實了一點。
王國榮接著講了一句什麼,她沒聽清,趕緊坐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