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走出宿舍門，冷風就撲了過來，趙劉氏雙手抱著胳膊，快步跟上了前面人的步伐。
濕頭髮貼在臉上，頭皮上，涼颼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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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傳來響動，趙劉氏回頭看了一眼，陳秀蛾跟上來了，步子不快，不緊不慢地跟在身後。
一排又一排的隊伍穿過空地走進食堂。
趙劉氏左右看了看，抬腳朝左邊走，來到了第二根柱子這一排，抬眼一看，這一排坐的都是她這一組的人。
沒記錯。她在心裡對自己道。
這下即便隊伍走散了，她也能順利地找到自己所在的組。
坐下來的時候，趙劉氏的脖頸間還是濕的，一片冰涼，她抬起袖子擦了擦，看了一眼站在最前面的幾個管教，下意識挺直了身子。
董愛華手裡拿著一本巴掌大的小冊子，同樣的白底紅字，邊角都卷了。
她沒急著翻開。先往旁邊讓了半步，朝前面那張桌子抬了抬下巴。
「今天晚上學習之前，先認認人。咱們沙洋勞教所女子第三大隊第七中隊，一共三個分隊，六個管教，加上正副隊長，共有八人。
另有後勤人員與值班幹警若干。平時直接管理你們的，是我們這六個管教加兩個隊長。
以後你們不管在院子裡勞動還是學習，碰到了得知道怎麼稱呼，有什麼事情要反映，也得知道找誰。」
她說完，側過身，朝一旁站著的人點了點頭。
第一個站出來的是個高個頭的女人，短頭髮，站得直，嗓門大，洪亮，
「我是咱們第七中隊的隊長，宋茗。以後在隊裡，不管是生活上還是勞動上，有什麼困難，或者覺得哪個分隊的管理有什麼不合理的地方，可以來找我，也可以找吳副隊長。」
她說完，往旁邊讓了讓。旁邊站著的女人上前一步，比宋茗矮半個頭，臉圓圓的，說話帶著點笑模樣，
「我是副隊長吳孝麗。宋隊長說的對，有什麼事情可以直接找我們反映。咱們既然在一個隊裡，就是一個集體，好好配合，爭取早日解除勞教，回去跟家裡人團聚。」
趙劉氏坐在下面聽著，心下一動。還能反映情況？要是覺得不公平不合理，還能找正副隊長說？
她還沒想完，前面一排坐著的老勞教人員里，有人輕輕「嗤」了一聲。
那聲音不大，但趙劉氏聽得清楚。
接著旁邊又有人冷笑了一下，肩膀聳了聳，像是在說什麼「聽聽就得了」之類的話。
趙劉氏看不清是誰發出的聲音，只看見幾個人的後腦勺晃了晃，誰也沒回頭。
她心裡那點剛冒出來的念頭，又沉了下去。
宋茗和吳孝麗退到旁邊後，董愛華又往前站了一步，挨個介紹剩下的管教。
「一分隊，卓冬雪，萬欣，兩位管教。二分隊，許鳳和潘小卉兩位管教。三分隊，我和王國榮。
以後各分隊的勞教人員歸各分隊管教直接管理，每天的出工、學習、生活，都由各分隊管教負責。」
被點到名字的人一個一個朝前站了半步，有人點了點頭，有人擺了擺手，算是跟趙劉氏她們這批新來的人打了個照面。
趙劉氏努力記著那些臉，可人多名字也多，人和名字一時有些對不上號。只記住了正隊長姓宋，叫宋茗，副隊長姓吳，叫吳孝麗。
介紹完了，宋茗又說了一句話，聲音比剛才沉了一些，
「大家都是因為各種原因進來的，既然進來了，就安心接受教育改造，好好表現，爭取早日解除勞教，回到社會中去。
黨和國家的政策是教育感化第一，生產勞動第二。只要你們表現好，就有機會提前解除勞動教養。自己心裡要有數。」
她說完，退到一邊，和吳孝麗耳語了兩句，兩人結伴離去。
許鳳和潘小卉看了看自己二分隊的成員，相互對視一眼，默契地一前一後走出了食堂。
卓冬雪和萬欣見狀，看了看董愛華和王國榮，跟上前面人的步伐，一起出了食堂。
前面只剩下拿著冊子的董愛華和站在另一邊的王國榮。
董愛華接過話頭，翻開手裡那本小冊子，
「今天晚上的學習內容，還是《勞教人員行為規範》。因為今天新來了一批學員，我們先帶著大家讀一讀，後面再找一位老學員背誦後面的內容，讓大家聽聽，到底要做到什麼程度。」
王國榮走過來，從董愛華手裡接過冊子，翻開，清了清嗓子，
「第一條，不管任何時候，有話說，先舉手，喊報告。管教同意了，再開口。沒同意，嘴閉上。」
她念一句，停一下。
「第二條，每天六點起床，六點半開飯，七點出工。中午吃飯就在田間地頭，由食堂的人送過去。
下午收工後回食堂吃晚飯，七點學習，九點結束，九點半熄燈。」
「第三，你們的工分，每天會記，幹得好有獎，干不好有罰。聽不懂的，不識字的，要努力學，儘快跟上節奏。」
王國榮念了十幾條，把冊子遞迴給董愛華。
董愛華接過來，翻到中間，接著往下念。她聲音大，食堂里的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趙劉氏的眼睛盯著董愛華那一張一合的嘴，一句一句地往耳朵里灌。
這是第二遍了，一些詞聽起來不那麼陌生了。
「服從管教」「遵守作息」「保持衛生」，她聽是聽懂了，可她記不住。
腦子裡還在轉著別的事，剛才洗澡被推倒的事，屁股上那塊紅印子還在隱隱地疼，後背被撞的地方頂著後面的桌子，硌得慌。
頭髮還是濕的，貼在頭皮上涼颼颼的。那些句子從耳朵里走進來，又從另一個耳朵走出去了。
董愛華念了大概有七八分鐘，合上冊子，朝下面掃了一眼。
「下面找一位老學員，把後面的內容背一遍。誰願意上來？」
食堂里安靜了一下。
趙劉氏看見前面幾排坐著的人互相看了看，沒有人動。董愛華也沒催，眼睛掃向那些老學員，臉上的表情沉了沉，靜靜等著。
過了一會兒，第三排靠邊的一個女人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