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地又硬又滑又涼，屁股墩下去疼得她「嘶」地吸了一口氣，身子跟著一滑，後背撞在牆壁上，「咚」地一聲悶響。
趙劉氏咬著牙，撐著地面想爬起來，手心裡全是水，滑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咋了這是？」周紅梅上前，拉了她一把，趙劉氏才踉蹌著站起身。
旁邊有人蹲下去幫她撿了盆子遞過來，她接了，抬頭一看是李芳。李芳沒說話，朝趙劉氏輕輕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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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劉氏的屁股和後背都磕出了紅印子，火辣辣的疼。
她看了一眼對面那兩個女人，兩人已經完全占用了她的水龍頭，背對著她繼續洗，像是剛才什麼也沒發生過。
周紅梅順著趙劉氏的目光看了一眼，勸道，「你一把年紀了，哪是兩個年輕女人的對手？」
說著拍了趙劉氏的手背一下，「到我剛才洗的水龍頭那邊洗，搞快點，馬上停水了。」
趙劉氏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周紅梅說的對，她打不贏，也不敢動手。
看了一眼自己盆子裡的水，還剩小半盆，渾的，混著從地上濺起來的髒水。
趙劉氏揉了一把屁股上的紅印子，端起自己的盆，挪到了周紅梅洗過的水龍頭旁邊。
周紅梅用屁股抵了抵，擠開了一旁的人，推了趙劉氏的胳膊一把，把盆子伸到了水龍頭底下。
李芳在旁邊開了口，「我那兒還有一點熱水，勻給你。」
「謝謝。」趙劉氏道。
是對李芳說，也是對周紅梅說。
接了一盆水，加上李芳倒進來的小半盆水。
趙劉氏盆子裡的水滿了。她趕緊把毛巾浸進去，擰了一把，蹲下去擦了擦腿和腳。
腳底板滑膩膩的，踩在地上像踩著一層油，她反覆擦了兩遍才覺著乾淨了。
頭髮還沒洗。
趙劉氏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毛巾過了水，低下頭開始擦頭髮。頭髮打濕了，但沒有肥皂，也沒有皂角。
髮絲黏在額頭上，一綹一綹地貼著頭皮。
盆子裡的水飄著薄薄的一層油。
趙劉氏倒掉了一半，伸著盆子去接水。
「啊……」正蹲在水龍頭底下的女人尖叫一聲，縮回了身子，罵道，「他媽逼的，洗到一半又沒熱水了。」
趙劉氏放下盆子，把手伸到水龍頭底下，水涼了，白氣沒有了，淌下來打在水泥地上，涼津津的，濺在腳上，腿上，冰冰涼。
有人抱怨了一聲「真沒了」，有人趕緊接了一盆涼水繼續搓，有人擰乾了毛巾擦身上的肥皂沫子。
趙劉氏頂著一頭洗到一半的濕漉漉頭髮，端著盆子擠回門口的水泥架子前。
門口灌進來一陣風，冷得她打了個哆嗦。
周紅梅已經穿好了衣裳，正彎腰穿鞋。王春桃也穿好了，站在旁邊擰毛巾。程玉芬穿得更快，已經端著盆子往外走了。
李芳正在扣棉襖扣子，看見趙劉氏，她側身讓了讓。
趙劉氏把毛巾搭在架子上，伸手去拿自己的衣裳。
棉衣，袷衣，貼身的單衣單褲都在，她翻了兩下，沒有找到換洗的單衣單褲。
這才想起來，自己沒有帶貼身的換洗衣裳，也不是她忘了帶，是滿倉這孩子只給她拿了外面穿的衣裳，忘記拿單衣單褲了。
趙劉氏站在那裡，光著胳膊，身上還濕著，水珠子順著脊背往下淌。
她忙拿起毛巾先擦拭身子，看了一眼自己的兩件單衣，領子和袖口一圈黑乎乎的油漬，褲管口也是一圈暗下去的顏色。
輕輕嘆了口氣，只能再穿回去了。
擦乾了身子，把毛巾搭回架子上，趙劉氏先套上了單衣，褂子貼在後背上，涼得她又打了個哆嗦。
「好冷好冷……」
身後的響聲壓過來，洗完的沒有洗完的人一下子全擠到了架子這邊。
趙劉氏的後背被撞了一下，扣扣子的手一抖，她沒看是誰撞的她，只低頭扣著扣子。
穿上單褲，套上棉褲，再來穿上身的。
身側又有人擠了過來，濕漉漉的身子貼向趙劉氏的胳膊。
趙劉氏讓了一下，扭過腦袋看了一眼，棉衣袖子濕了一塊。
她忙加快了手上的動作，可手指頭像是和她作對一樣，僵硬得很，一顆扣子扣了三回才扣進去。
穿好了衣裳，趙劉氏才覺得冷，那股子涼意從濕透的頭髮根往頭皮里鑽，又順著後脖頸往下淌，淌到脊梁骨上，涼颼颼的。
只是相較於冷，她得趕快出去，不然，水汽全撲在身上，衣裳都得打濕了。
趙劉氏端著盆子，從人群中擠了出來，快步出了洗漱間，跟上了周紅梅她們。
外頭的風更大，比剛才更冷，吹在濕頭髮上，像有人拿涼水潑了她一頭。她縮了縮脖子，快步跟著前面的人走回了宿舍。
進了宿舍，趙劉氏趕緊翻出包袱里的夾襖擦頭髮。
夾襖沒擦幾下就濕了一片，頭髮還是濕的，脖頸間也是一片冰涼。正擦著，外頭哨聲響了。
「嗶嗶……」
趙劉氏愣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經暗了下來。
「集合，學習時間到。」外面響起董管教的聲音。
接著又是一聲短促的口哨聲。
宿舍里的人立即動了起來。
張臘梅站起身，兩步就到了門邊，拉開門先走了出去。
周紅梅把搪瓷盆子塞回鋪位底下，起身朝外走。王春桃和程玉芬跟在她身後。
王鳳嬌邊走邊扎頭髮，腳步一點兒沒慢。
李芳放下毛巾，看了趙劉氏一眼，沒說話，抬腳跟在丁育紅身後走了出去。
對面四組的人也陸續出去了。
只剩下趙劉氏。
不，還有一個人。
是陳秀蛾。
她頭髮是乾的，臉色平常，身上的一套藍色棉衣棉褲還是和之前一樣，平整得很，連一滴水漬也沒有。
難不成她沒有洗漱？
趙劉氏不清楚，也沒有時間去琢磨，忙將夾襖塞進包袱里，再將包袱和搪瓷盆子都塞到了床底下。
站起身看了看，又順了一下包袱，應該是在一條線上了。
攏了攏一頭濕發，抬腳快步朝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