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摸了摸自己的臉,油膩膩的,頭髮也黏在額頭上,好幾天沒洗了。
在鎮上的臨時關押點,三天別說洗漱,就是連碗水也沒喝,只是頓頓喝的都是稀粥,倒也不渴。
身上一股汗臭味混著一股子若有似無的騷臭味,自己聞著都難受。要是能洗個澡就好了。
趙劉氏出了食堂,穿過空地回了宿舍。
眼睛看到的都是人,端著碗的往洗漱間跑,空著手的從食堂往宿舍趕,廁所門口排起了長隊,有人拎著搪瓷盆站在洗漱間門口排隊。
宿舍的人基本都回來了,都在翻各自床鋪底下的東西。
趙劉氏剛拉出了自己的搪瓷盆子,李芳也拿出了毛巾和盆子。
「一起去洗洗。」趙劉氏道。
李芳點點頭,走在了前面。
周紅梅和王春桃她們幾個已經端著盆子出了宿舍門,
趙劉氏端著盆子跟著前面的人走到了走廊盡頭,洗漱間門口又排起了隊,這一回不是拿著碗的,是都端著搪瓷盆的。
洗碗的水泥水槽對面就是洗澡區,中間用一道砌了一人多高的一道牆分開,入口沒有門,只砌了一截磚牆擋著。
趙劉氏拐進去才看到裡頭豁然敞亮。
水汽撲了一臉,熱騰騰的,帶著一股子肥皂的鹼味和汗酸味,糊在鼻子裡,吸一口都是濕的。
靠牆一排水龍頭全開著,水嘩嘩地往下淌,濺到水泥地上,淌成一片亮汪汪的水面,一雙雙光著的腳踩在上面,腳底板拍著水,噼啪噼啪的響。
趙劉氏愣了一下才看清,水龍頭底下擠滿了人,有蹲著的,有站著的,有彎著腰把頭伸到龍頭底下的,有側著身子用毛巾擦後背的。
一個個白花花的身體在水汽里晃動著,胸前的兩個奶子跟著顫巍巍的,看不清誰是誰,只看見一團一團的身子擠在一起。
胳膊抬起來放下去,抓撓兩下頭髮搓一下腳,直起腰蹲下去,盆子遞出去接回來,一片水花四濺。
趙劉氏站在門口,腳像被釘住了。
下午剛來的時候因為檢查,她也當眾脫過衣裳,可那時只有十九個人,大家是規規矩矩地脫衣裳接受檢查。
這屋裡少說二三十個人,各種扭來扭去的動作看起來辣眼睛,讓人臊得慌。
還有的擠在裡面靠牆的位置洗衣裳,光著身子蹲在水龍頭前,搓著手裡濕漉漉的衣裳,見有人進來,下意識地用胳膊擋了一下胸口,又繼續搓了。
趙劉氏攥著盆沿,指節發白。看了一眼自己露在外面的一小截手腕,像是一截枯柴火棍。
程玉芬倒是沒有猶豫。
她把盆子往門口的水泥架子上一擱,三兩下脫了外衣,又脫了裡頭的單褂,光著膀子端著盆子就往水龍頭底下擠。
旁邊一個高個女人被她擠了一下,回頭瞪了她一眼,程玉芬當沒看見,已經把盆子伸到水龍頭底下接水了。
周紅梅看了程玉芬一眼,也沒再站著。
她把盆子放在地上,脫了外衣搭在架子上,又脫了單褂,褲子,端著盆子跟了上去。
王春桃跟著脫了,李芳猶豫了一下,也脫了。
……
趙劉氏還站在門口,聞著屋子裡的水汽,混著自己身上的汗臭和一股子說不清的騷臭味,自己都嫌棄。
可這屋子裡這麼多人,她脫不了衣裳。
扭頭看了一眼外面的光景,天色又暗了一分。
扯了扯貼身的褂子,看了看水龍頭底下那些擠在一起的身體,趙劉氏咬了咬牙,把盆子放到架子上,解開領口的扣子。
扣子解了兩顆,手指頭哆嗦著繼續解。
脫下來的外衣搭在架子上,又脫了貼身的單褂,胳膊一露出來,涼氣蹭地貼上來,起了一層的雞皮疙瘩。
趙劉氏沒敢低頭看自己的身體,端了盆子往裡頭擠。
人多,她擠不進去,側著身子從一個矮個子女人的身旁鑽了過去,肩膀蹭到了另一個女人滑膩膩、軟綿綿的胸口,才站到了一個水龍頭前面。
水是熱的。
淌出來時冒著白氣,澆在盆里燙手。
趙劉氏把手伸進盆里,熱水漫過手背的一瞬間,她打了個哆嗦,是被燙的,也是被暖的。
已經不知道多少天沒有碰過熱水了。
她把毛巾浸進去,撈起來擰了一把,熱毛巾貼在臉上,燙得她一激靈,那股子燙勁兒過去後,渾身的毛孔都張開了。
趙劉氏趕緊把毛巾過了一遍水,擦脖子,擦肩膀,擦胳膊。
一身老樹皮的身子,搓下來不少泥,混在水裡,盆子裡的水渾了一層。
她想換水,可水龍頭前面擠著人,她挪不開身,只好把渾水倒了,穿過一個女人的胯下,把盆子塞了進去,又接了一盆。
這回水沒有剛才熱了,溫溫的,澆在身上沒什麼暖意了。
趙劉氏加快了動作,毛巾在背上胡亂擦了幾把,又蹲下去擦腿。
水龍頭底下有人喊了一嗓子,「快點洗!時間快到了!水要沒了!」
趙劉氏一慌,盆里的水還沒接滿,她趕緊又把盆子推到龍頭底下。
還沒等她接夠,外面忽地湧進來一批人,少說也有十幾個,端著盆子就往裡頭沖。
有人連衣裳都沒脫,直接把盆子伸到水龍頭底下搶水,被旁邊的人一把推開了,兩個人撞在一起,盆子掉在地上,哐當一聲響。
「擠什麼擠!」一個塊頭大的女人推了趙劉氏一把,趙劉氏沒站穩,往後踉蹌了一下,盆子晃了晃,灑了大半盆水出來。
她看了一眼那女人的塊頭,忍住了沒出聲,盆子卻是伸回了水龍頭底下。
那女人瞪了趙劉氏一眼,抬手又來推。趙劉氏回瞪了一眼,蹲下身護著自己的水盆,繼續接水。
旁邊又擠上來一個,和那個塊頭大的女人一起擠在水龍頭前,兩個盆子一起頂趙劉氏的盆子,胳膊撞胳膊,一步步搶占著淌下來的水。
「像只又老又瘦的猴子。」擠上來的女人看了趙劉氏一眼,「嗤」了一聲。
趙劉氏一愣,掃了一眼女人光滑細膩的身子,漲紅著一張長臉,不甘心地側著身子擠回去,盆子剛挨上水龍頭嘴,那塊頭大的女人一肘子頂在她肋骨上。
擠上來的女人趁機完全占用了水龍頭。
趙劉氏吃痛,身子一縮,腳底一滑,搪瓷盆脫了手,「哐啷」一聲砸在地上,人也跟著坐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