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角那把竹筷子的麻繩散著，筷子被人抽得只剩下最後一雙，一長一短，短的這頭裂了一道口子。
趙劉氏拿起筷子，在拇指上對了一下，長的架在虎口上，短的夾在拇指和食指之間，又轉了轉，覺得手順了，才伸進碗裡，夾了一筷子糊糊送進嘴裡。
鹹的，很淡的咸，米麵煮爛了之後的那種寡淡，菜幫子還沒煮透，咬下去咯吱咯吱的，帶著一股生腥氣。
嚼了幾下咽下去，趙劉氏感覺胃裡跟著暖和了一點，可那股餿味在舌根上留著，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她抬頭看了一眼李芳，李芳吃一口歇一口氣，像是在跟那碗糊糊較勁，每咽一口眉頭就深一分。
丁育紅坐在李芳旁邊，吃得很慢，筷子一下一下地戳著碗裡的糊糊，送進嘴裡的時候嘴唇閉得緊緊的，咽下去了才張開換氣。
程玉芬一口糊糊一口菜，嚼得很慢，像是在省著那口力氣。
王春桃的筷子在糊糊里撥來撥去，把菜幫子一根一根挑出來，碼在碗沿上，像在數數。
再看過去，趙劉氏看到周紅梅吃得最快，碗多半已經見了底，正用筷子刮碗壁上粘著的糊糊，刮下來送進嘴裡，颳得碗底吱吱響。
陳秀蛾低著頭吃，看不出快慢，只看見她端碗的手穩穩地托著碗底，像是手裡端著一碗熱茶。
趙劉氏把視線收回來，落在自己碗裡。又夾了一筷子糊糊送進嘴裡。這一口她嚼了很久，想把那股味道嚼沒了再咽。
可嚼得越久，那股子餿味越往牙縫裡鑽。
趙劉氏想起在家裡，雖然也吃不飽，但好歹沒壞沒餿，實打實工分換來的口糧，稀粥也好，糊糊也好，再稀也是香的。
她低下頭，把碗裡的糊糊一口一口往嘴裡送。吃著吃著，吃到了幾粒黃豆，煮得還算爛，嚼著有豆香。
趙劉氏把那幾粒黃豆撥到碗邊，先把糊糊和菜扒進嘴裡，留到最後才一粒一粒地嚼，像是在吃糖。
食堂里嗡嗡的說話聲漸漸變成了一種悶悶的咀嚼聲。
一百四十九個人的牙齒和舌頭在同時動作，碗和筷子碰在一起，叮叮噹噹，碎碎密密的，像下了一場薄雹子，落在瓦片上，不響，但也一刻未停。
趙劉氏聽著那聲音，感覺耳朵里像是堵了一層東西。
她抬頭看了看四周，大多數人跟她一樣低著頭吃，偶爾有人抬頭跟旁邊的人說一句什麼，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誰聽見。
食堂前面靠牆邊剩下五六個穿藍制服的人還在那兒站著。
有兩個端著搪瓷缸子在喝水，另外幾個背著手來回走，步子不輕不重。沒有人說話。
整個食堂里只有咀嚼聲、碗筷碰擊聲，還有那幾個人的腳步聲，一下一下的。
趙劉氏的碗空了，可她覺得肚子裡還是空的，那點糊糊像是倒進了一口深井裡，連個響動都沒聽見。
倒是唇齒間還瀰漫著最後一絲黃豆的清甜味。
「嗶嗶……」
哨聲響了。
王國榮看過來，朝整個食堂喊了一聲，
「吃完了的，碗洗了放回架子上。今天新來的注意了，去對面的洗漱間洗碗。三十分鐘後，聽到哨響回來坐好，開始學習。」
趙劉氏端著空碗站起身，跟著陸續站起來的人往外走，剛一出食堂的門，前面就走不動了。
兩排隊伍，一排通向了對面宿舍二樓北邊的洗漱間。另一排通向了對面宿舍一樓北邊的洗漱間。
「洗漱間是不是這間？旁邊那間是廁所嗎？」趙劉氏抬手輕輕碰了碰前面李芳的胳膊，小聲問。
雖不識字，可洗漱間是三個字，廁所是兩個字，趙劉氏便想在李芳這裡求證一下。
李芳點點頭，回頭看了她一眼，「你認得？」
趙劉氏搖了搖頭，「我猜的。」
李芳收回視線，沒吱聲。
隊伍一點點朝前挪，洗漱間裡的人進進出出，一刻也沒停歇。
終於等到趙劉氏她們這一隊人進了洗漱間。
趙劉氏看到靠牆的位置砌著一條長長的水泥水槽，水槽上面排著幾個水龍頭，一根長長的鐵管子橫在半空，管子上隔兩步就伸出一個彎彎的龍頭嘴。
龍頭嘴淌出來的水由水槽接著，斜斜地往低處走，水槽盡頭通著一個鐵篦子。
水槽邊擠滿了人，一個挨著一個，彎腰站成了一排，碗碰著碗，筷子碰著筷子，叮叮噹噹響成一片。
幾個水龍頭全部擰開了，水嘩嘩地往下淌，濺起的水珠子蹦到人身上，蹦到碗裡。
水槽前洗完了的人離開一個，排隊等的人就上前補一個。
趙劉氏看見一個年輕的女人把碗伸到龍頭底下沖了一下，手指頭在碗裡轉了一圈，又沖了一下，拿著碗甩著水轉身朝外走。
旁邊一個歲數大些的佝僂著身子站在水槽前，像是洗碗是件大事，反反覆覆地衝著碗壁，沖一下，摸一下，沖一下，又摸一下。
趙劉氏等了一會兒，終於輪到她了。她擠到水槽前的一個空檔前，把碗伸過去，水嘩地衝下來，涼得她手指頭一縮。
咋感覺這水像夏天的井水，涼津津的。
趙劉氏把碗轉了兩圈，手指頭在碗壁上颳了一遍，又沖了一下。涼水扎進指縫裡，像一根根細針在鑽。
她沒有多洗，沖洗了一下筷子吃過的那一頭，甩了甩碗裡的水就直起了腰。
出了洗漱間，趙劉氏端著碗回到食堂，看了看架子，找到第二排，想了想位置，把碗放在了靠邊上的位置。
她不確定位置有沒有放對，只得又端起自己的碗，看了看碗底的那個數字，「十九」，趙劉氏在心裡把這個數字又劃了兩遍，才重新把碗放了回去。
手裡的筷子還不知道往哪兒放，一轉頭，趙劉氏看見李芳正往角落裡的一個竹簍子裡扔筷子，她趕緊跟過去，把筷子丟了進去。
那個竹簍子已經快滿了，有人蹲在旁邊，把散著的筷子一雙一雙歸攏，用細麻繩捆成一小捆，整整齊齊地碼在簍子邊上。
趙劉氏站在那裡，手裡空了，一時間不知道該幹什麼。
她想起王國榮說的，有三十分鐘的時間。
洗個碗就洗了這麼久，還剩下多少時間？趙劉氏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