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王國榮說過的那句話「不合格的自己想想後果」。找不到吃飯的碗算不算不合格？
趙劉氏不知道。但她不能賭，也不敢賭。
她把自己的碗往李芳那邊推了推，小聲說，「你幫我看看，這是不是十九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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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芳低頭看了一眼，「是十九號。」
趙劉氏把碗往李芳跟前又送了一點。
「你再幫我看看，這個十九長啥樣？怎樣才能記住這個數，我怕拿錯了。」
說這話時，趙劉氏扯著唇角笑，聲音裡帶著一絲討好。
李芳本就蹙著的眉頭機不可察地動了動，看了趙劉氏一眼，什麼也沒說。
趙劉氏臉上的笑還沒收，不清楚李芳是幫還是不幫，還是說她心裡有事，不然怎麼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李芳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碗底，又看了一眼趙劉氏碗底的那兩個字，拿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橫一豎，又挨著畫了一個彎彎的弧，尾巴帶個鉤。
「十是這個，九是這個。十在前，九在後。合起來就是十九。」
趙劉氏的三角眼亮了一下，趕緊點頭，盯著李芳的手指頭，「你再教一遍。」
李芳沒抬頭，手指在桌面上邊畫，邊把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
趙劉氏看她畫了兩樣東西。
頭一個一橫一豎，看著像是架子。第二個彎彎的，像個鉤子。她跟著伸出手指頭，照著李芳剛才比劃的樣子在桌面上畫了一遍。
橫，豎，彎，鉤。畫完了，她覺得像，又覺得不像。手指頭一抬起來，那個形狀就從腦子裡跑掉了。
李芳又把手指擱回桌面上。「你跟著我，我畫一筆，你畫一筆。」
趙劉氏把手指頭搭在桌面上，挨著李芳的指尖。
李芳畫一橫，她畫一橫。李芳畫一豎，她畫一豎。李芳畫那個彎彎帶鉤的，她也跟著畫彎彎帶鉤的。
畫了三遍。
「你自己試試。」李芳把手抽走了。
趙劉氏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懸著，沒落下去。
她腦子裡有兩個彎彎的影子在晃，都像李芳畫的，又都不像。
猶豫了一下，趙劉氏的手指落下去，畫了一橫，又畫了一豎。停住了。後面那個彎鉤，尾巴該朝哪個方向翹，她畫不出了。
李芳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手指又在桌面上畫了一遍那個彎鉤。這回畫得慢，一筆一划地走，像在水裡劃拉一根樹枝子。
趙劉氏盯著看，嘴唇跟著動。畫完了，她又畫了一遍。這回她記住了，先彎下去，朝右，再帶個鉤。
彎下去，朝右，帶個鉤。
她在自己桌面上畫了那個彎鉤，又畫了前面的一橫一豎。橫豎，彎鉤。橫豎，彎鉤。連著畫了四五遍，手指頭走得順了，不再卡住了。
「有印象了？」李芳問。
趙劉氏點了點頭。可她剛點完頭，又覺得心裡沒底。剛才畫順了，萬一睡一覺起來又忘了呢？她把手擱在桌面上，又畫了一遍。
李芳看著她畫。「不用怕。多練幾遍，自然就記住了。」
趙劉氏點點頭，在桌面上繼續畫。橫，豎，彎下去，朝右，鉤上來。她把這四筆拆開了在嘴裡念，不出聲，嘴唇在動。
橫豎是架子，彎鉤是耙子，一撇是刷子。架子，耙子，刷子。架子在前頭，耙子在後頭，刷子最後。橫豎彎鉤撇，就是十九。
她又畫了兩遍。接著畫第三遍時，畫得比剛才快了，也順了。四筆連在一起，像是手指頭自己認得路了。
「就是這樣，你已經會了。」李芳道。
「嗯。」趙劉氏朝李芳又是感激的一笑，「謝謝你。」
李芳輕輕搖了搖頭，沒應聲。
趙劉氏端起碗，看了一遍碗底的兩個紅漆字。左邊那個橫豎交叉，右邊那個彎彎帶鉤。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認，像是用手認過之後，眼睛也跟著會認了。十九。她輕聲念了一句，又念了一句。
十九。我記住了。
把碗捧在手心裡，趙劉氏的指尖摸著碗底「十九」的筆畫，一道一道地摸過去。
摸了三遍，她把手收回來，擱在膝蓋上，看著那隻碗放在桌面上，像是認準了一件東西。
那個「十九」她已經記住了，趙劉氏對自己說，就算明天李芳不在旁邊，她也能找到自己的碗。
食堂前面那排窗口打開了，熱氣從裡頭湧出來，帶著一股煮白菜的味道，還有一點淡淡的咸腥氣。
趙劉氏聞見那味道，肚子忽然叫了一聲，叫得很響。她趕緊用手捂住肚子，左右看了看，沒人注意她。
打飯是排隊的。一桌一桌地輪，今天從第一排開始，明天就輪到第二排，一排一排輪著來。
王國榮走過來，站在趙劉氏她們這排桌前，掃了一眼，
「你們新來的這一批，等老學員們打完了再說。頭三天都排最後，先看先學。」
大家點點頭，趙劉氏跟著點點頭。
等前面的人差不多都坐下了，窗口前空出來了，王國榮才朝她們這兩排抬了抬下巴，「行了，輪到你們了。起來排隊。」
趙劉氏跟著李芳站起來，端著碗走到窗口前。窗口裡頭伸出來一把大鐵勺，舀了一勺東西倒進碗裡，又一勺，再一勺。
趙劉氏隔著前面兩個人看不清楚倒的是什麼，只看見那些人端著碗走回來的時候，碗裡是灰白色的糊糊，上面飄著幾片黃綠色的菜葉子。
輪到趙劉氏了。
她把碗遞上前。
窗口裡頭站著一個胖女人，圍著一條看不出顏色的圍裙，臉上油光光的，手裡的大鐵勺手柄長長的，有一般勺子的兩個那麼長。
胖女人看了趙劉氏一眼，沒說廢話，勺子伸進大鐵桶里攪了兩下，舀了滿滿一勺灰白色的糊糊，倒進趙劉氏的碗裡。
又舀了一勺，倒進了碗裡。
第三勺是菜，幾片白菜幫子，煮得發黃髮軟，軟塌塌地趴在糊糊上頭。
胖女人把勺子往桶邊一磕，磕掉多餘的湯水。「下一個。」
趙劉氏端著碗走回座位，搪瓷碗燙手，她只能一手托著碗底，一手用指尖掐著碗沿。
坐下來之後把碗放在桌面上，低頭看著那一碗糊糊。
是稀的，比粥稠一點，米粒不多，大部分是麵糊，裡頭摻著切碎了的菜幫子和幾粒黃豆。
熱氣撲在臉上，帶著一股淡淡的餿味，不重，但聞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