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屋子的窗戶一樣是鐵絲網格子,屋子裡一樣擺設著兩排大通鋪,鋪子上的被子一樣疊得整整齊齊。
鋪位前的人或坐或站,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什麼,有兩個人的腦袋湊在一起,聽不清在說什麼。
趙劉氏什麼也沒看見,腦子裡卻自動出現了一副畫面:
一個身子單薄的女人吊在窗戶上,兩隻胳膊被一根繩子拴在窗框上,整個人就那麼掛著,腳尖剛剛夠著地,腦袋歪向一邊,頭髮散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咋一看,那窗框上掛著的不是一個人,是一件晾在那裡的衣裳。
腳下一絆,趙劉氏差點摔出去,低頭一看,是踩到了一顆石子。前頭的李芳回頭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把腦袋轉了回去。
隊伍沒有停。前面的人走,後面的人一步不離地跟上,像一根串起來的繩子,誰也不敢斷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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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劉氏深吸一口氣,盯著李芳的後腦勺。不再朝別的地方看。
「嗶嗶…」
隨著又一道短促的口哨聲響起,一個管教走來,推開了隔壁屋子的門,「集合,吃飯時間到。」
屋子裡的人立即站起身,排好了隊伍朝外走,很快,趙劉氏的身後跟上了一條長龍。
隊伍穿過屋前的空地,來到對面一排平房的盡頭,進了食堂。
食堂里人滿為患,一排排隊伍正緩緩移動著,按順序朝一排排長條凳前依次坐下。
趙劉氏的目光越過前面黑壓壓的人頭,看到了房頂上的梁木黑黢黢的,被煙火熏了多少年了。
漸漸地,落座的人越來越多,站著的人越來越少,趙劉氏緊跟著同組的人走。不敢落下半步。
張臘梅走在最前頭,聽不清帶路的王國榮回頭對她說了一句什麼,只見張臘梅連連點頭,在王國榮的指引下拐進了靠左邊的桌子,在一個位置前坐下。
其餘人依次落座。
趙劉氏趕緊跟過去,挨著李芳一屁股坐下來,記住了這排桌子挨著左邊第二根柱子。
趙劉氏抬眼看向自己桌前的右上角,也有個白色的數字,只是她不認識,便問李芳,「你認得字?」
「只認得數字和簡單的幾個字。」李芳回,眉頭皺著,不看趙劉氏。
趙劉氏點點頭,沒問她自己的桌右角是什麼數字。只要李芳識數就好,她不會坐錯了位置,自己也就不會。
「又來了一批人。」坐在趙劉氏前面的女人扭頭看了她們一眼,對她旁邊的人小聲道。
「走了來,來了走,補缺湊數,湊齊一百五十人就是了。」旁邊的女人回,聲音帶著一絲嘲諷。
趙劉氏心想,剛才在宿舍的時候,王國榮說是一百四十九人,看來,還會再進來一人,湊齊這一百五十人?
這麼多人擠在一個屋子裡,嗡嗡的說話聲像是一群蜜蜂在遠處飛。
趙劉氏看了看周圍,那些小聲說話的人,個個臉上都有汗,有的額頭上的汗幹了,留下一道一道的白印子。
絕大多數人的臉是蠟黃的,顴骨高聳著,兩頰凹進去,像是臉上的肉被什麼東西一點一點颳走了。
少數幾個臉色好一些的,也帶著一層灰撲撲的倦,眼皮耷拉著,目光落在桌面上,不跟任何人對視。
趙劉氏一個一個看過去,心裡頭一陣一陣地抽。
這些人全是女人,有老的有年輕的,也有中年的,就是沒有一個胖的,全是瘦的。
臉上沒肉,一雙雙手也像雞爪,手背上橫一道豎一道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劃拉過,有長有短,新疤疊著舊疤。
趙劉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乾瘦,同樣沒肉,但沒有傷疤,也沒有口子。
食堂前面靠牆的地方站著十來個女人,穿著和王國榮一樣的藍色制服,有的抱著胳膊,有的背著手,目光掃著整個食堂。
還有幾個沒穿制服的人在幫著維持秩序,讓進來的人往裡面走,別堵在門口。
趙劉氏看見董愛華站在最前面那張桌子旁邊,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正跟另一個穿制服的人說話,說了幾句,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
王國榮的目光掃過來,人也抬腳走了過來。
站在過道中間,喊了一聲,「今天新來的一批人,起來,到架子這邊來,認領自己的碗。」
趙劉氏趕緊站起來,跟著前面的人往架子那邊走。
十九個人在架子前排成一排,王國榮站在架子一頭,指了指第一排。
「從一號開始,自己找自己的號。先從四組開始,向紅,一號。」
向紅伸手拿了第一排第一個碗,退到旁邊。
「劉小玲,二號。」劉小玲拿了第二個。
「謝曉燕,三號。」
……
四組的人一個個上前,領走了自己的碗。
輪到五組了,王國榮道,「張臘梅,十一號。」
張臘梅伸手拿了第二排第一個碗,退到旁邊。
王國榮接著念,「王鳳嬌,十二號。」王鳳嬌拿了第二個。
「陳秀蛾,十三號。」陳秀蛾拿完了,退到一邊。
「周紅梅,十四號。」周紅梅拿了碗。
「王春桃,十五號。」
「程玉芬,十六號。」
「丁育紅,十七號。」
「李芳,十八號。」
「劉三妹,十九號。」
趙劉氏一直盯著李芳,聽見自己的名字,她沒急著伸手。等李芳拿完了,她從李芳手邊那個位置把碗拿了下來。
一樣的黃色搪瓷碗,把碗翻過來看了一眼。碗底有個紅漆寫的數,兩個彎彎繞繞的筆畫擠在一起。
趙劉氏看了半天,耳邊還迴響著王國榮說的十九號。
她拿著碗,跟著李芳回到了座位上坐下,把碗擱在面前的桌上。
這才看到碗外壁沾著一粒幹了的米粒,硬邦邦地粘在瓷面上,她用指甲摳了一下,沒摳掉。
看了一眼李芳的碗,伸手拿起來看了看,和自己的碗一模一樣,只是碗的外壁沒有粘著干米粒。
翻到碗底,看著那兩個紅紅的字,趙劉氏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想要認清自己的碗,是認這個碗底的數字,還是認那粒沾著的干米粒?
天天指著李芳認碗,要是哪天李芳不在她身邊,她能找到自己的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