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像是很多人從同一個方向走回來。
有人從走廊那頭跑過來，腳步聲在門口停了一下，又離開了。
張臘梅起身走到門口，把門拉開一條縫，探出半個頭看了看，縮回腦袋關上門。「是出工的人回來了。」
隔壁屋子裡傳來開門的聲音，有人進了屋，然後是說話聲，低低的，聽不清說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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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紅梅走到窗戶邊上，側著身子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那頭，兩個管教正走過來，在隔壁門口停下來，和另兩個穿同樣制服的人說話。
周紅梅把耳朵貼在窗框上聽了一會兒，退了回來，轉身對著屋裡的人說，
「董管教和王管教來了，在隔壁門口站著說話，聽不清聲音。」
屋裡一下子靜了。
王春桃走到門口，把門拉開一條縫，又往外看了一眼。
等她縮回腦袋關上門，臉色已經不對了。
「隔壁那間屋子的門開著，她們一個屋的人都站在門口，沒人進去。就幾個管教進去裡面了，好像在問話。」
「問什麼？」劉小玲的聲音從嗓子眼擠出來的，像怕出聲大了被誰聽見。
王春桃搖了搖頭。「聽不見。但一個屋子的人都不敢進去，你說那裡面得什麼樣？」
王春桃的話撂在地上，沒人接。屋子裡只剩下呼吸的聲音。
張臘梅已經站了起來，劉小玲跟著站起身。
張臘梅彎下腰把被角重新拉了一遍，又檢查了一遍床底，確認自己的東西跟別人的排成了一條線，才直起身。
她沒說話，臉上的那層肉鬆松地垂著，兩隻手緊緊地攥成了兩個拳頭。
周紅梅兩條胳膊抱在胸前，看了看自己的鋪位，又看了一眼窗戶，沒說話。
趙劉氏坐在鋪位上，兩隻手按著膝蓋，在心裡把做過的事重新過了一遍，被子疊了，搪瓷缸子擺正了，搪瓷盆塞進床底下了，包袱對好了，沒有做錯什麼。
可她的手還是在膝蓋上按著，按得掌心疼，也沒鬆開。
程玉芬盤腿坐在自己的鋪位上，臉上的怒氣已經褪去。
她沒動，也沒站起來去門口看，那雙狐狸眼半闔著，像在想什麼，又像什麼都沒想。
劉小玲走回自己的鋪位前，兩隻手絞在身前，絞著，鬆開，又絞上。
王鳳嬌蹲下身，眯著眼睛比劃著名，直到虛虛地劃出了一條直線，她才鬆了口氣，起身，伸手撫了撫自己坐過的一小塊位置。
謝曉燕和一旁四組的人嘀咕了一句什麼，兩人站起身，相互交換著檢查鋪位。
王春桃還站在門邊。她的手搭在門把手上，沒有拉開，也沒有鬆開。一雙眼睛盯著門板，像是那扇門後面有什麼東西正在走過來，而她正等著。
陳秀蛾臉上什麼表情也看不出來。
她既沒有往門口看，也沒有往窗戶外看，只是坐在自己的鋪位上，手指間捻著一截線頭。
隔壁又傳來說話的聲音，比剛才響了一些，像是在交代什麼。
接著是一陣拖沓的聲響，鞋底蹭著水泥地面，一下，一下，又一下，拖得很慢，像是被拖著走的人已經邁不動腿了。
中間夾著一聲悶悶的哼，堵在喉嚨里沒出來，像被人捂住了嘴，又像是連哼的力氣都沒有了。
腳步聲拖著往走廊那頭去了，越來越遠，越來越輕。
然後是鐵門碰在門框上，「咣當」一聲響，隔著牆壁傳過來。接著又靜了。
陳秀蛾指間的那截線頭仍在繞著，一圈，又一圈。
半晌，有人說了句什麼，聽不清，接著響起悉悉索索的聲音，好多雙腳先後踏進了屋子，踩在水泥地上，悶悶的，響了好一陣才消下去。
「咔嗒」一聲，門又關上了，再沒有了聲響。
王春桃慢慢鬆開手。她站著沒動，又聽了半晌，走廊再沒有響動了，才轉身走回自己的鋪位前坐下。
沒有人問她看見了什麼，也沒有人問她聽見了什麼。每個人都在自己的鋪位前或坐或站，像是剛才什麼也沒發生過。
「嗶嗶…」
口哨聲響了。
「吃飯時間到了？」周紅梅說了聲。
王春桃忽然想起什麼，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鋪位。被子還沒疊好，搪瓷盆還擱在地上，包袱還攤著沒收。
她的臉一下子白了。
劉小玲也愣住了。她的鋪位和王春桃的一樣凌亂，被子散著，搪瓷缸子還擱在床沿上。兩個人站在那裡，像是被凍住了一樣。
張臘梅第一個動了。她走過去把劉小玲的被子疊好，拉角對齊。
謝曉燕拉了拉劉小玲的手，動手把搪瓷缸子、毛巾等快速放進搪瓷盆子裡。
劉小玲這才跟著動了起來，繫緊了包袱，塞到床底下。
王鳳嬌走過來，彎下腰，把王春桃的搪瓷盆塞進床底下，順手把包袱也系好塞了進去，推到了該在的位置上。
周紅梅三兩下就疊好了王春桃的被子，手指捏著被角一一拉直。
王春桃感激地朝兩人點了點頭。
沒有說話，沒有解釋，也沒有人問該不該做。只是手底下有活，就把活幹完。
趙劉氏看著她們忙，不知道該幫誰，看了看，感覺也不用她出手幫。
王國榮推門進來的時候，屋子裡已經收拾好了。
她掃了一圈，目光從每張鋪位上滑過去，雖快，但眼神如刀尖，似是隨時都會劃傷誰。
走到王春桃的鋪位前，王國榮彎腰看了看床底下的搪瓷盆，又站起來，看了一眼被子的折角，沒有動手去碰。
「還行。」她說了一聲，檢查完五組，從趙劉氏對面的鋪位開始檢查四組，檢查到劉小玲的鋪位前時，王國榮掀了掀被角。「這個疊得不緊，明天注意。」
王春桃輕輕吁出一口氣，臉頰終於有了一絲血色。
劉小玲用力點點頭，大冷的天，額頭和鼻尖已滲出了細汗。
檢查完，王國榮掃了一眼屋子裡的所有人。「第一次檢查，基本合格。以後每天都會檢查，不合格的自己想想後果。」
她說完，轉身往外走，邊走邊道，「去食堂吃飯，排隊。坐在自己組的位置上。」
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自動排好隊，跟上王國榮的步伐朝外走。
趙劉氏走在隊伍的最後面，出了宿舍後，眼神不由自主朝隔壁屋子瞄。